「我的孩子！不要……不要！」
小燕子从床上坐起来，汗水贴着中衣，后背湿透，喉咙里还残着方才那声哭喊的疼。
眼前的画面一阵一阵往上翻。
满地血色，知画跪在老佛爷跟前哭得肩头直抖，永琪攥着知画的手，回头冲她喊：「你怎么能这样？」
她躺在地砖上，砖面凉得钻进骨缝，肚子里那团曾经暖过她的东西，没了。
小燕子攥紧被角，手背青筋都冒了出来，牙关咬得咯咯响，身子怎么也停不住。
那些事清楚得吓人。
清楚到她能记起每一个细处。
知画是哪一天进宫，永琪从哪一日起开始避开她，老佛爷又在哪一回笑着把侧福晋的名分赏了出去。
她记得自己怎么从那个满宫乱跑的还珠格格，一步一步熬成景阳宫里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笑话。
到最后，连孩子都没能留住。
小燕子闭上眼，眼皮烫得发疼，又硬生生睁开。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
月光落在永琪脸上，五阿哥睡得安稳，嘴角还弯着一点，仿佛这世上所有乱子都离他远远的。
「小燕子？」
永琪带着困意翻身，伸手来碰她，「又做噩梦了？」
小燕子本能地往后让了让。
永琪摸了个空，眉心皱起，半睁着眼看她：「怎么了？大半夜的。」
「……永琪。」
小燕子嗓子哑得厉害，「你说过，你会永远对我好的，对不对？」
「这是什么话？」
永琪困倦地笑了声，又伸手来拉她，「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
好一句，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
眼下当然好。
眼下知画还没进宫。
小燕子没推开他的手，也没往他怀里靠。
她直挺挺坐着，望着帐顶绣着的鸳鸯戏水，胸口那股酸气慢慢翻上来，竟觉得荒唐。
「快躺下。」
永琪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明天还得去慈宁宫请安呢。」
慈宁宫。
小燕子胸口一紧，呼吸卡在喉间，半天没顺下去。
「永琪，你知道明天慈宁宫来的是什么人吗？」
「嗯？」
永琪眼皮又沉下去，「老佛爷请的贵客吧，没细问……快睡。」
他的手搭上她的腰，温柔，随便，好得叫人分不清真假。
小燕子坐着没动，低头看了那只手许久。
是啊，现在还没有坏到那一步。
这份温柔摸上去也热，也会哄人。
可她知道，它有期限。
等明天那个人到了，等老佛爷开了口，这只手就会一点一点从她身上挪开，再落到旁人那里。
小燕子轻轻拿开他的手，赤脚踩到地砖上。
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人一下清醒。
「格格？」
门外传来小邓子试探的声音，「格格，您没事吧？方才奴才听见您喊，又听见爷说话，没敢吱声。」
「小邓子。」
小燕子把嗓音收低，「进来。」
门缝开了一线，小邓子猫着腰溜进屋。
一瞧见她披着头发站在窗边，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小邓子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格格！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要不奴才去请太医？」
「不请。」
小燕子擡手拦住他，「我问你，今天什么日子？」
小邓子怔了怔：「回格格，今儿是九月初三。」
九月初三。
小燕子后背窜起一层细疙瘩，凉意一路爬到头皮。
她记得这个日子。
九月初三的夜里，她还在同永琪撒娇打闹，九月初四的早上，她就在慈宁宫头一回见到了知画。
「明天……」
小燕子抓住窗棂，手指用力得发麻，「明天慈宁宫来的贵客，是谁？」
小邓子挠了挠头：「听说是老佛爷跟前养了几年的一个姑娘，世家小姐，叫什么来着……」
「知画。」
小邓子眨了眨眼：「格格您怎么知道？」
小燕子没有答。
知画。
那个穿淡粉衣裙，笑起来温柔柔的姑娘，那双含水的眼，总能在不经意间扫到永琪身上。
老佛爷会笑着说：「这孩子在我身边教养了几年，琴棋书画样样都通。」
永琪会多看她两眼。
然后三天，五天，十天，知画就会温温软软地扎进她的日子里，拔也拔不干净。
小燕子把额头抵上窗框，木头被夜气浸透，凉得她眉骨发疼。
「格格？」
小邓子小声问，「格格您是不是不舒服？您哭了……」
「什么？」
小燕子擡手抹了把脸，掌心果然沾了水。
她愣了片刻，随即用袖子狠狠擦掉。
哭什么。
事情还没走到那一步呢。
不对。
这回，它走不到那一步。
「小邓子。」
小燕子转过身，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半张脸藏在暗处，眼里却亮得叫人不敢多看。
「你说，一个人要是明知道前面有个坑，还非要往里跳，是不是天底下第一号大傻瓜？」
小邓子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懵了：「呃……是，是挺傻的。」
「我告诉你。」
小燕子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不傻，我这辈子，再也不当傻瓜了。」
小邓子望着她那副样子，后脖颈冒凉气。
格格今晚跟平日不一样。
「行了，你先出去。」
小燕子挥了挥手，「我想点事儿，等会儿我叫你，你再来。」
「是，是。」
小邓子弓着身退了出去，临关门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只见月光里，小燕子站得笔直，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门重新合上。
小燕子回头，看向床上的永琪。
他还睡着。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那句会永远对你好，后来有多经不起事。
不知道他以后会怎样一次次退让，怎样一次次叫她忍，怎样把她磨成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模样。
不过没关系了。
「永琪。」
小燕子无声地动了动唇。
「对不起，这辈子你自己跟知画过吧。」
停了停，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我不奉陪了。
月光静静铺在地上。
窗外，慈宁宫那边灯火通明，想来正忙着为明日的贵客布置。
小燕子看着那片灯火，吸了口带凉意的夜气。
明天知画就到。
那她今晚就得走。
景阳宫的门能留住别人，留不住她小燕子。
当年她能翻进围场，当上这个格格，今日她就能翻出去。
小燕子转身，赤着脚快步回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包袱皮。
月光底下，她眼里那点水意已经干了，只剩下撞了南墙也要撞出个洞的狠劲。
今晚就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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