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蹲在外间箱笼前翻东西，手脚快得连箱盖都没敢碰响，整个人缩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活脱脱一只半夜偷粮的小雀儿。
窗缝漏进来的那点银光，刚够照见箱底几样值钱对象。
「这个不要，这个也不要。」
她把镶金边的披风往旁边一推，又翻出一盒珠钗，在掌心掂了掂。
「皇阿玛赏的，留着，以后还能换银子。」
赤金簪子进了包袱，几块碎银跟着进去，两身素色衣裳也卷成一团塞好，最后是一双软底鞋，压在最上头。
「格格？」
小燕子手背一紧，回头看去。
明月揉着眼从侧间出来，发髻睡歪了半边，脸上还挂着没醒透的迷糊劲儿。
「您大半夜翻什么呢？这动静……」
小燕子几步窜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贴到她耳边低声吓唬：「嘘，你给我小点声！」
明月两只眼睛瞪圆，眨得飞快。
小燕子松开手，手还横在她鼻尖前头。
「明月，你要敢喊，我就把你上回偷吃御膳房桂花糕的事告诉皇后。」
明月脸色刷地没了血气。
「格格！那不是我……好吧，是我，可我就拿了一块！」
「一块也是拿。」
小燕子眯起眼，盯得她往后缩。
「说吧，你想让皇后知道，还是现在回去乖乖睡觉？」
明月嘴唇抖了两下，委委屈屈地望着她。
「格格，您到底要干嘛呀？」
「肚子疼，找点药材。」
小燕子脸不红气不喘，推着明月的肩膀往回走。
「跟你没关系，回去睡，明天还得伺候我梳头呢。」
「可是药材不长这样……」
「回去睡！」
明月被她连推带塞关回侧间，门缝合上前还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嘀咕着格格今晚怪得叫人心里发毛。
小燕子用后背抵住门板，胸口那口气这才吐出来。
好险。
她回头瞥了一眼寝殿方向。
永琪还在里头睡得安稳，连身都没翻一下。
这人的心，倒真宽。
小燕子回到箱笼前，把包袱重新拢紧，结扣打得又牢又快，随即提着裙角出了正殿，拐进偏房。
小邓子果然没睡。
他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捏着个核桃来回搓，听见脚步声，整个人从凳上弹起来。
「格格！」
「跟我来。」
小燕子拽着他到墙角，声音贴得低。
「小邓子，我问你一句，你得跟我说实话。」
小邓子看她这阵仗，喉头上下滚了滚。
「格格您问。」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待你怎么样？」
「格格对奴才那是天高地厚的恩情！」
小邓子急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当初要不是格格护着奴才，奴才早让人打死了。」
「行了，别磕头了。」
小燕子伸手拦住他。
「那我再问你，你是跟着我这个人，还是跟着这座皇宫？」
小邓子一下没了声。
小燕子看着他，一字一顿。
「今晚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她停了停，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得轻响。
「你做得到，就跟我走，做不到，现在回去，当没见过我。」
屋里静了好几息。
小邓子扑通跪下，额头磕在砖上，响得小燕子牙根都跟着紧了一下。
「奴才这条命都是格格给的！格格去哪儿，奴才就去哪儿！」
小燕子弯腰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好，那你告诉我，今晚哪个侧门换防最晚？」
小邓子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格格……」
他嘴唇抖了抖。
「您这是要出宫？」
「我问你哪个门。」
小燕子催他。
「快说。」
小邓子咽了口唾沫，脑子转得飞快。
「西边瑞安门，守卫寅时才换防。」
他越说越没底气，眼睛往门外瞟了一下。
「这个时辰夹道里人最少，奴才以前替格格去御膳房偷宵夜，走的就是那条路。」
「好。」
小燕子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走，带路。」
「现在？」
小邓子差点咬着舌头。
「格格，这要是被抓住了……」
「被抓住是后头的事。」
小燕子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被留下来，才真要命。」
小邓子再不敢多问，猫着腰跟在她后头，两个人顺着回廊阴影往西走。
夜风从长廊灌过来，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昏黄影子铺在地砖上，一块亮，一块暗。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沉沉两下，听得人后脖子发凉。
小邓子贴着墙根走，隔几步就回头提醒。
「格格，前头左拐，有个值夜太监常在那儿打瞌睡。」
「知道了。」
小燕子提着裙摆跟上去，鞋底踩过砖缝，没带出多少声响。
当年她翻墙出宫玩，走过的路比这难多了。
两人贴着花墙绕过一道弯，前面的夹道口果然黑洞洞的没人。
小邓子刚松口气，话还没出口，脚步忽然收住，一把拽住小燕子的袖子。
「怎么了？」
「有人。」
小邓子指了指前头，夹道尽头有火光晃过来。
小燕子眯眼看去，身子往墙根一缩，连包袱角都掖进怀里。
火光一晃一晃，越靠越近，是个提灯巡夜的侍卫。
两个人贴在花墙后，大气不敢出。
那侍卫的脚步声一下接一下踩过来，近了，更近了。
小燕子连他靴子上的铜扣都看清了。
那人打了个哈欠，提着灯拐进另一条岔道。
脚步声慢慢远去。
小邓子整个人软下来，哭腔都冒出来了。
「格格，奴才的小心脏快跳出来了。」
「走。」
小燕子拽起他就跑。
瑞安门的侧门窄小，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小邓子摸出一根铁丝，蹲在门边拨弄几下，门闩轻轻一响。
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青石板窄巷，尽头通向宫墙外的街道。
夜风灌进来，带着宫外才有的烟火气。
小燕子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铺在宫殿轮廓上，飞檐翘角安安静静伏着，景阳宫藏在更深处，灯已经全灭了。
永琪还在睡。
他不知道她走了。
明天醒来，他会发现枕边空了，会找她，会问人。
再往后，他会去慈宁宫请安，见到那个温柔娴雅的知画姑娘。
到那时候，他还会找她吗？
会吧。
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小燕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个荷包，石榴红缎面，上头歪歪扭扭绣着一只鸟，瞧不出凤凰还是麻雀。
成亲那会儿她缝的，紫薇手把手教，针脚还是东倒西歪。
永琪那天笑了许久，说这是什么怪物，可还是贴身带着。
后来知画来了，这荷包再没在他腰间出现过。
小燕子把荷包在掌心攥了攥，转身递给小邓子。
「明天天亮之前，放回他枕头边上。」
小邓子接过去，看着她的脸，鼻头一下酸了。
「格格……」
「走吧。」
小燕子跨出门槛，没有回头。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宫墙外的青石板上。
小邓子抱着那个荷包站在门内，犹豫片刻，咬咬牙追了出去。
厚重宫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上。
宫墙外，夜风带着桂花甜味扑过来。
小燕子站在巷子口，吸足一口凉凉的夜气。
这是自由的味道。
她转头看向城西。
福家大宅在那边，尔泰也在那边。
那个人啊。
话里总带着笑，却从不把心事说穿，刀尖舔血也不皱眉，她落难的时候，永琪还在犹豫，他已经先挡到前头去了。
小燕子擡脚往前走，唇边慢慢露出一点笑。
「尔泰。」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出声。
「这辈子，换你等着我去找你。」
脚步声轻快起来，没入长街尽头。
身后的皇宫沉默巨大，伏在夜色里，还不知道自己刚丢了一只鸟。
城西福家大宅里，年轻侍卫正在灯下擦他的佩刀，全然不知一场从天而降的姻缘，正朝他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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