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门外的夹道又窄又暗，两边的高墙把月光挡了个严实。
小燕子提着裙角往前走，方才咬牙追出来的小邓子紧跟在后头，两个人脚步压得极轻。
「格格，前面就是最后一道西角门了。」
小邓子忽然拽住她袖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怎么了？」
「今晚换了班，那边多了两个人。」
小邓子指了指巷子尽头通过来的火光。
小燕子探头看了一眼，果然，两个侍卫提着灯笼杵在角门口，腰上挂着刀，正聊着天呢。
她缩回脑袋，撇了撇嘴。
「多两个人怕什么？当年我闯皇宫那次，那阵仗比这大多了！」
小邓子苦着脸看她，声音都快哭了：「可那次您是往里冲，这次是往外跑啊！」
「道理是一样的，翻过去就完了。」
小燕子往回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内务府库房假山的轮廓上。
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她有了主意。
「你去把他们引开。」
小邓子脸上的苦意更深了：「怎么引？」
「你就说……你就说你看见库房那边有猫叫，怀疑有人闯入！」
「格格，这理由……」小邓子嘴角往下耷拉，一脸的不情愿。
「废话少说，快去！」
小燕子推了他一把。
小邓子磨磨蹭蹭挪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格格您可千万别出事啊。」
「滚滚滚，少废话，再磨蹭天都亮了。」
小邓子还想再说什么，被小燕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装出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朝角门跑过去。
「来人！来人！」
他声音又尖又急，「库房那边有动静，好像有人翻墙进来了！」
两个侍卫同时转头，灯笼晃了一下。
「什么人？」
「奴才小邓子，景阳宫的！」
小邓子弯着腰，手指往库房方向一指。
「奴才奉命出来办事经过，听见假山后头有猫叫，叫得特别怪！」
「奴才怕是有贼人潜入！」
其中一个侍卫皱起眉来：「猫叫也值得大惊小怪？」
「可那猫叫得不对劲啊！」
小邓子急得直跺脚，「一声大一声小的，叫法不对！」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拎起灯笼往前走：「走，过去看看。」
另一个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嘱咐：「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小邓子连连点头，等他们走远了，赶紧冲小燕子藏身的方向招手。
小燕子提着包袱从墙根窜出来，三两步就到了角门下。
门从外头锁着，钥匙在侍卫身上，走门是没戏了。
她擡头往上看，宫墙足有一丈多高，墙头嵌着碎瓦片，月光把上头照得发白。
「当年翻围场的墙比这高多了。」
她嘟囔了一句，把包袱往腰上一系。
退后两步助跑，脚在墙根一蹬，整个人往上蹿。
手指搭上墙头，碎瓦片扎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着牙没松手，胳膊使足了劲往上撑，脚踩在墙缝里，砖头松了一块，往下掉了几粒碎渣。
身子挂了半截在墙上，一条腿好不容易跨过去，衣摆却被墙头的瓦片勾住了。
她用力扯了一下，布料发出裂开的声响。
「什么人？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小燕子回头一看，那个走在后头的侍卫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了，正提着灯笼朝她这边冲。
她心口猛地一缩，顾不上衣服了，使劲一扯。
「刺啦」一声，半截衣摆留在了瓦片上。
那侍卫冲到墙根底下，手往上伸，指尖擦着她鞋底划过去。
就差那么一丁点。
小燕子翻过墙头，整个人趴在外墙上，回头冲底下咧嘴一笑。
「爷们儿，改天再聊！」
「你给我下来！」
侍卫气得直跺脚，又往墙上爬了两步。
小燕子冲他摆摆手：「下回吧，下回一定下来！」
话音没落，她双手一松，整个人从墙头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底一震，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她顺势往前踉跄两步，扶着墙根站稳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掌，瓦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身后墙头上传来侍卫的喊声：「有人翻墙，有人翻墙了，快来人！」
小燕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望了一眼宫墙。
喊吧，喊破嗓子也追不上了。
她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宫外的夜风。
那风里有酒楼打烊前最后一缕炖肉的香气，有街边摊贩收摊时锅碗碰撞的叮当声。
有不知道哪条巷子里传来的狗叫声。
全是活人的动静，全是外头的味道。
小燕子闭上眼，让那股风灌满胸腔，心口憋了一晚上的那口气终于松开了。
自由了。
「格格！格格！」
墙那边传来小邓子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着又急又慌。
「我在这儿！」
小燕子压着嗓子朝墙上喊，「你赶紧回去，别让人发现你跟着我！」
墙上安静了一会儿，小邓子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哭腔。
「格格您一路小心啊！」
「行了行了，别嚎了，回去把荷包放好比什么都强。」
小燕子挥了挥手。
她转身朝城西的方向擡脚就走。
月亮挂在半空，把街面上的青石板照得泛白，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偶尔有野猫从墙头窜过去。
小燕子走得不快，脚步却轻快得很，包袱背在肩上，半截撕裂的衣摆随着走动一晃一晃的。
夜风灌进撕裂的衣摆里，凉飕飕的，但她一点不觉得冷。
她摸了摸腰上的包袱，里头的珠钗硌着手，沉甸甸的。
够她吃一阵子了，等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福家大宅在西边，走夜路大概两刻钟就到。
到了福家先找谁呢，尔康肯定不行，那人一板一眼的，指不定把她当贼给撵出去。
得先找紫薇，紫薇好说话，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紫薇肯定帮她。
至于尔泰……
小燕子脚步顿了一下，心口那股热气又窜上来，脸上有点发烫。
算了，到了再说，想那么多干嘛。
她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堂堂还珠格格，大半夜披头散发在街上跑，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可她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酸。
算了，不能哭，哭了就是矫情。
刚拐进福家大宅的后巷，墙头忽然跃下个黑影，小燕子没留意，一头撞了上去。
「哎哟！」
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个屁股墩。
对方也被撞了一下，身形晃了晃，低头看她。
月光照过来，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小燕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