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悦薇坐在花轿里，点翠扇面遮住了她的视线。
进了轿子，她只能看到脚下那一方小小的天地，看到自己穿着大红绣鞋的脚，看到裙摆上繁复的金线纹样。
前世，她嫁入宁远侯府的时候，满心都是欢喜。
那时候她想，顾偃开虽然年长了些，但位高权重，她嫁过去就是侯夫人，再也不用在娘家看人脸色。
她盘算着怎么讨好顾偃开，怎么笼络人心，怎么在这侯府里站稳脚跟。
她做到了。
她在这侯府里演了三十年，演到最后，把自己演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一拜天地——」
傧相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尖锐而喜庆。
有人在旁边扶着她，引着她跪拜、起身、再跪拜。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每一个环节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秦悦薇像个木偶一样被人牵着走，耳边是嘈杂的贺喜声、笑声、杯盏碰撞声。
她听见有人在说：
「侯爷这可是又娶了一位秦家的姑娘……」
「你小点声…这事儿今天可不兴说啊…」
「哎你说，秦小娘子嫁进来了，白氏生的二公子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吧…」
「谁知道呢？继母，还是个续弦…以后她自己有了孩子，她怎么可能善待前面那两个孩子…」
「侯爷现在能娶到这样的已经不错了。前头那位白氏，那可是带着万贯家财来的……结果…唉～也不还是个短命的？」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声音渐渐远了。
秦悦薇被送进了洞房。
那些话跟前世一样，一句也没省了。
红色的蜡烛在案上燃烧，将整间屋子照得通红。
龙凤喜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像极了那一夜的……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不能想。
不能去想那场火。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翠儿。」她低声说。
「夫人，奴婢在。」
「侯爷什么时候过来？」
「前院的酒宴还没散，怕是要等到半夜了。」
翠儿小声道，「夫人您先歇着，奴婢给您端些吃的来？」
秦悦薇没有回答。
她拿开团扇，站了起来。
「夫人！」翠儿吓了一跳，「这、这不合规矩，扇子要等侯爷来了才能拿下来……」
「无妨，我跟他又不是没见过～」秦悦薇笑了一下。
她活了两辈子，最不缺少的就是规矩。
前世她守着规矩，把自己守成了什么样子？
她没有理会翠儿的阻拦，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红衣如火。
上一世，她五十三岁，自焚在了祠堂的大火里。
这一世，她二十岁，穿得像一团火。
「夫人，您到底怎么了？」翠儿急得直跺脚。
「您从今早起就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
「翠儿。」
秦悦薇转过身，看着这个陪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
上一世，翠儿在三十五岁那年是病死的，她都一点没有难过，草草的让人拖出侯府，赠了一口薄棺。
她只记得那天自己在忙，忙着算计顾廷烨，忙着挑唆顾廷煜，忙着在顾偃开面前装贤惠。
「夫人？」
「没事。」秦悦薇收回目光，「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侯爷还没……」
「下去吧。」
翠儿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语气，虽不严厉，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威压。
她愣了一下，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秦悦薇独自站在洞房里，龙凤喜烛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盘点。
前世，她嫁入顾家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顾偃开，四十二岁，身体硬朗，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娶她，一是为了有人打理侯府，二是为了顾廷煜的身体，秦悦薇最起码是顾廷煜的亲姨母，至少两个儿能照顾好其中一个。
顾廷煜，十五岁，从小体弱多病，但聪慧过人。他是顾偃开的嫡长子，生母是大秦氏，她的姐姐。
前世，她一进府就把顾廷烨当成了眼中钉。但面上却不显，撺掇顾廷煜一起处处陷害顾廷烨，然后祸水东引给顾廷煜。
两兄弟因此而水火不容。
后来秦悦薇有了顾廷炜，因为顾廷煜是长子，占着嫡长的名分，挡了她儿子的路。
她就亲眼看着两兄弟内斗，并从中挑拨。顾廷煜的身体本就不好，被她这么一折腾，更是每况愈下。
一个被她设计的身体衰败，彻底失去袭爵的可能。
另一个被她捧杀的无法无天，让顾偃开彻底失去作为父亲的耐心。
最后，顾廷煜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
上一世这时候，顾廷烨，才十二岁，生母白氏。
她进门第一天起就对这个孩子开始捧杀。
她在顾偃开面前夸他聪明、夸他有本事、夸他是天生的将才。把他惯的无法无天，生生差点养废了。
到最后，她又利用朱曼娘设计他气死了自己的父亲，导致他被顾家族老逼得离家出走，满京城都笑他是纨绔，是败家子，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而她呢？
她站在楼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够了。」
秦悦薇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满满一杯凉茶，一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清醒了。
她放下杯子，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今年二十岁。
顾廷煜十五岁，还没有被她挑唆，兄弟之间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也没有反目。
顾廷烨十二岁，还没有被她捧杀，虽然有些纨绔，但骨子里的傲气和聪慧都还在。
顾廷炜……还没有出生。
顾偃开身体很好，一切都来得及。
前世，她用了三十年，把这三个孩子毁了，把自己也毁了。
这一世，她要从头来过。
她要把顾廷煜的身体调理好，让他有资本科考入仕，承袭爵位。
要让顾廷烨文武双全，帮他夺回白家的家产，砸锅卖铁也要支持他上沙场封侯拜将。
更要好好教养顾廷炜，让他不再做她的傀儡，而是让他做一个有用的人。
她还要……
秦悦薇忽然顿住了。
她还要什么？
前世死在火里的那一刻，她喊的那句话，现在还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
「这一刻，我要活回我自己！」
活回自己。
不是谁的继室，不是谁的母亲，不是侯府的摆设，不是阴沟里演戏的蛆。
她是秦悦薇！
是她自己！
她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夜已经深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成年男人的脚步。
秦悦薇擡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
顾偃开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身量高大，面容英俊，虽然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英气和威严。
前世，秦悦薇拿掉扇子看到他，心跳都快了半拍。
而这一世，她看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怎么自己把扇子放下了？」顾偃开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温柔。
秦悦薇站起身，福了福：「侯爷恕罪，妾身有些闷，便……」
「罢了。」顾偃开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他走到桌前坐下，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然后才擡眼打量她。
烛光下，她年轻的面容白皙如玉，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不是新嫁娘的娇羞，也不是小门小户的局促。
是……
他说不上来。
「你姐姐，」他忽然开口，「她以前也不喜欢端着扇子坐在那，你们俩很像。」
秦悦薇心头一震。
前世，她最恨别人拿她和姐姐比。
姐姐是白月光，是顾偃开心里永远放不下的那个人。
而她呢？只是一个续弦，一个替代品，一个永远活在姐姐阴影下的影子。
她恨了一辈子，也争了一辈子。
到头来，什么都没争到。
「姐姐是姐姐，」秦悦薇擡起眼，看着顾偃开，声音平静，「我是我。」
顾偃开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前几日订亲的时候，这姑娘还羞答答的，说话都不敢擡头。
怎么一进了洞房，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倒是……不一样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秦悦薇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弯。
当然不一样。
前天那个是小姑娘秦悦薇。
今天这个，是死过一次的秦悦薇。
「侯爷，」她擡起头，目光直视着他，「既然您提起姐姐，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姐姐已经走了。」秦悦薇一字一句地说，「侯爷若是因为思念姐姐才对妾身好，那妾身受之有愧。妾身只想做侯爷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顾偃开的瞳孔微微震动。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
这个新娶进门的小秦氏，和他记忆里的那个说话小心翼翼的少女，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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