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秦悦薇就醒了。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在所有人醒来之前起身,梳妆,打扮,想好今天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摆什么脸色。
三十年如一日,比皇帝上朝还准时。
今早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顾偃开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夫人,您醒了?」翠儿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侯爷天不亮就走了,嘱咐奴婢们不要吵醒您。」
秦悦薇「嗯」了一声,起身洗漱。
铜镜前,翠儿给她梳头。
一下一下,乌黑的长发在梳齿间滑过,像上好的绸缎。
「夫人,今日要见两位公子。」翠儿小声提醒,「您可准备好了?」
两位公子。
顾廷煜。顾廷烨。
秦悦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
「准备好了。」她说。
不是客套,是真的准备好了。
前世她见这两个孩子的第一面,笑得太假,装得太真,以至于后来几十年都没摘下那张面具。
这一世,她不想装了。
梳妆完毕,秦悦薇带着翠儿往前院正厅去。
宁远侯府的格局,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哪里是正厅,哪里是书房,哪里是祠堂,哪里是花园,她在这座府邸里活了三十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刻进了骨头里。
走到正厅门口,她停下脚步。
里面有人说话。
「父亲,您昨日大婚,怎的不多歇息?」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润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
是顾廷煜。
「朝中有事,不能耽搁。」顾偃开的声音,「你今日身子如何?药可吃了?」
「吃了。」顾廷煜的声音低了些,「父亲放心,儿子无碍。」
秦悦薇站在门外,听着这段对话,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顾廷煜。
她姐姐的儿子。
前世,她是怎样对这个孩子的?
一开始是假关心,后来是真算计。
她在他面前装慈爱,在他背后使绊子。
这是她的亲外甥啊,当时她怎么舍得动的手…
「夫人?」翠儿小声提醒。
秦悦薇深吸一口气,擡脚跨进了门槛。
正厅里,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顾偃开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神情淡然。
他左手边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更衬得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顾廷煜。
秦悦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顾偃开右手边,站着另一个少年。
十二岁,身量已经抽条,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
他的五官比顾廷煜更深邃,眉骨高,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曜石。
顾廷烨。
此刻,这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防备,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像一只竖起背脊的小兽。
秦悦薇记得前世第一次见他,他也是这副表情。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这小崽子,得慢慢来,急不得。
然后她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慢慢把他捧上了天,再狠狠把他摔进泥里。
「来了。」顾偃开开口,语气平淡,「这是廷煜,这是廷烨。你们快去见过你们的母亲。」
秦悦薇走上前,在顾偃开身侧站定,转向两个孩子。
「廷煜,廷烨。」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刻意冷淡,「从今日起,我便是你们的母亲。」
顾廷煜微微欠身:「母亲。」声音不大,但礼数周全。
顾廷烨没动。
他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秦悦薇,嘴唇抿成一条线。
「廷烨。」顾偃开皱了皱眉。
顾廷烨的嘴角动了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母亲。」
这声「母亲」叫得有多勉强,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出来。
翠儿在后面急得直扯帕子,生怕秦悦薇下不来台。
但秦悦薇只是笑了笑。
不是前世那种「没关系,孩子还小」的假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不带任何表演性质的微笑。
「不急。」她说,「慢慢来。」
顾廷烨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个新进门的继母会像戏文里演的那样,上来就嘘寒问暖、拉着手说「以后我就是你亲娘」。
或者像他奶妈说的那样,表面上温柔贤惠,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
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不急,慢慢来,」然后就转过了头。
这让他准备好的所有防备,一瞬间落了空。
「坐下说话吧。」顾偃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秦悦薇落座,翠儿奉上茶。
她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廷煜,」她忽然开口,「你的药,是谁开的方子?」
顾廷煜微微一愣,如实答道:
「太医署的张太医。」
「张太医的方子,是温补的路子?」秦悦薇问。
顾廷煜的眼睛亮了一下:
「母亲懂医术?」
「略知一二。」秦悦薇没有多说。
她当然不懂医术。
但前世,她在顾廷煜的药里做了三十年的手脚,对那张方子上的每一味药都了如指掌。
什么药是治病的,什么药是催命的,她比太医还清楚。
「张太医的方子没问题,」她说,「但你光吃药不行。我听说城东有个徐郎中,擅长用食疗调理体虚之人,回头我让人去打听打听。」
顾廷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度:「多谢母亲。」
顾偃开在旁边喝茶,没有说话,但目光在秦悦薇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新娶进门的继室,比他想像的要周全。
「廷烨。」秦悦薇又转向顾廷烨。
顾廷烨的背脊微微绷紧:「……什么事?」
「你读什么书?」
「……」顾廷烨犹豫了一下,「《论语》《孟子》都读过了。」
「骑射呢?」
顾廷烨的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也学了一些。」
「侯爷,」秦悦薇转头看向顾偃开,「廷烨这个年纪,光读书不够,骑射武艺也得跟上。我听说边军退下来的老将里,有不少有真本事的,不如请一位来教他?」
顾偃开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周全。」
「妾身不懂什么大事,只管孩子们的起居学业。」秦悦薇说得云淡风轻。
顾廷烨看着她,目光里的防备淡了一些,但警惕仍在。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好了。
那些人的好,都是有条件的。
这个新来的继母,也不会不例外。
敬茶结束,秦悦薇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顾廷煜低低的声音:
「父亲,姨母…不,母亲……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顾偃开冷冷的问道:
「哪里不一样?」
顾廷煜:「以前她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
顾偃开松了一口气道:
「她现在是侯夫人,得端起来,否则以后怎么操持侯府?」
秦悦薇脚步未停,嘴角微微弯了弯。
当然不一样。
因为这一世,她不演了。
回到正院,翠儿终于憋不住了:
「夫人,您方才怎么对二公子那般冷淡?您应该多亲近亲近他才是,毕竟是第一天……」
「亲近?」秦悦薇坐到窗前,拿起绣绷,「我若一上来就拉着他喊『我的儿』,你猜他信不信?」
翠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信。」秦悦薇替她答了,「那孩子精着呢,眼睛比刀子还利,谁是真的,谁是装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与其演一出没人信的戏,不如先把事儿给他办了。」
「可是……」
「我给他请武师父,是真的。我让他读兵书,也是真的。时间久了,他自然知道。」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秦悦薇低下头,手里的绣针穿过绣布,一针,又一针。
她绣的是一株兰草。
兰草生在幽谷,不与百花争春,安静地长,安静地开。
前世她不喜欢兰草,嫌它不够艳、不够夺目。
她喜欢牡丹,喜欢芍药,喜欢一切开得轰轰烈烈的花。
可现在她觉得,兰草挺好的。
安安静静的,活自己的。
「翠儿。」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明日一早,让人去打听城东的徐郎中。还有,打听一下边军退下来的老将,要有真本事的,不是来混饭吃的。」
「是。」
秦悦薇放下绣绷,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很高,很蓝。
和前世那个被浓烟熏黑的天,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