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院的灯全亮了。
秦悦薇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啪」的一声脆响…茶盏碎了。
她脚步一顿，翠儿在后面吓得缩了缩脖子。
「夫人，要不……先回去？等侯爷消了气再来？」
秦悦薇没理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正厅的门大敞着。顾偃开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捏着几张纸，脸色铁青。
顾廷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披着外衣，脸色比纸还白。地上碎了一只茶盏，茶叶渣子溅了一地。
一个小厮跪在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秦悦薇跨过门槛，屋子里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顾偃开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你来得正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让人后背发凉，「这药方，是你换的？」
他把手里的纸甩过来，纸页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轻飘飘地落在秦悦薇脚边。
是徐郎中开的方子。
秦悦薇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语气平平的：「是我换的。」
「张太医的方子用了五年，你嫁进来几天就换了？」顾偃开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给你的胆子？」
翠儿在后面腿都软了。
秦悦薇擡起头，看着顾偃开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两辈子。
发怒的时候、冷淡的时候、敷衍的时候，什么样子她都见过。前世的她会慌、会哭、会装委屈。这一世，她不想演了。
「张太医的方子用了五年，大公子的身子好了吗？」她把药方折好，不紧不慢地塞进袖子里，「侯爷自己看看，廷煜的脸色是越来越好，还是越来越差？」
顾偃开被她问得一噎。
「我不是大夫，」秦悦薇继续说，「但我知道一个道理：吃了五年的药，越吃越差，不是药不对，就是人不对。」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秦悦薇看了角落里跪着的小厮一眼，「侯爷三更半夜跑到澄心院来摔杯子，就是因为一张药方？还是说，有人跟侯爷说了什么？」
顾偃开的目光闪了一下。
秦悦薇心里有数了。
「谁跟你说的？」她问，「是四弟妹？还是张太医？还是……」
「够了。」顾偃开打断她，「药方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侯爷在大营，我怎么跟你商量？」秦悦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侯爷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顾偃开攥紧了拳头。
顾廷煜忽然开口了：「父亲。」
父子俩同时看向他。
顾廷煜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走到顾偃开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药方是儿子同意换的。」
顾偃开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徐郎中的药，儿子喝了这些天，夜里睡得踏实了，白天也有了些力气。」顾廷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父亲若不信，可以问问儿子身边伺候的人。」
角落里跪着的小厮连忙磕头：「是、是真的！大公子这些天脸色确实好了些，夜里也不怎么咳了……」
顾偃开沉默了。
他看着顾廷煜那张依旧苍白、但确实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的脸，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因为侯爷没问。」秦悦薇接过话，「侯爷这些天回来过几次？跟廷煜说过几句话？问过他一句『身子好些了吗』？」
顾偃开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秦悦薇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侯爷，廷煜是你的长子。他病了五年，你给他请了太医，你觉得自己尽到责任了。但你有没有问过他一句，他哪里不舒服？他夜里睡不睡得着？他喝药苦不苦？」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翠儿在后面吓得快哭了。
顾偃开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顾廷煜低下头，眼眶红了。
「母亲，」他的声音有些哑，「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秦悦薇没有看他，目光一直钉在顾偃开脸上，「侯爷觉得我在害廷煜？我要是想害他，我嫁进来第一天就动手了，用得着等现在？」
顾偃开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我什么？」秦悦薇往前走了一步，「侯爷要查我，可以。让徐郎中来对质，让张太医来对质，把药渣拿去验，怎么查都行。但侯爷别半夜三更跑到病孩子的院子里来摔杯子，吓着廷煜了。」
顾偃开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盯着秦悦薇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院门外。
翠儿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顾廷煜扶着椅子，慢慢坐回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秦悦薇走过去，把自己的帕子递给他。
「擦擦汗。」
顾廷煜接过帕子，没擦汗，攥在手里，低着头。
「母亲，」他的声音闷闷的，「您不该为了儿子跟父亲顶嘴。」
「我没顶嘴。」秦悦薇在他旁边坐下，「我说的是事实。」
顾廷煜擡起头，看着她。
烛光下，这个新进门的继母—曾经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姨母，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父亲相信她。可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着，一句一句地把父亲顶了回去。
「您不怕父亲生气？」他问。
「怕。」秦悦薇说，「但怕也得说。」
顾廷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您和我娘，真的很不一样。」
秦悦薇的心揪了一下。
「我娘……」顾廷煜的声音很轻，「我娘从来不敢跟父亲顶嘴。父亲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她走的那天，父亲在外头打仗，赶不回来。她等了一整天，没等到。」
秦悦薇的眼眶酸了。
她知道。大秦氏死的那天，顾偃开在边关。等他的信送到，人已经入土了。
「你娘不是不敢顶嘴，」她说，「你娘是太喜欢你爹了。喜欢一个人，就怕他生气，怕他失望，怕他不要自己。」
顾廷煜低下头，没说话。
秦悦薇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早点睡。明天徐郎中来复诊，让他再给你看看。」
「母亲。」顾廷煜叫住她。
秦悦薇回头。
「父亲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秦悦薇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顾廷煜愣住的话。
「不怎么办。他怀疑我，就让他怀疑。时间长了，他就知道了。」
她走出澄心院，翠儿小跑着跟上来。
「夫人，您真的不怕侯爷查您？」
「查就查。」秦悦薇脚步不停，「我怕的是他不查。」
翠儿没听懂，但不敢再问了。
回到正院，秦悦薇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把徐郎中的药方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前世，她在这张方子上动过手脚。这一世，她没有。方子干干净净，每一味药都对症，每一钱分量都刚好。
经得起查。
但有一件事，她心里没底。
四太太虽然被禁足了，但她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藏的深，前世她花了十年才查出来。
这一世，那个人会不会提前动手？
「翠儿。」
「奴婢在。」
「从明天起，大公子的药，你亲自盯着煎。煎好了你亲自送过去，看着大公子喝完再走。」
「是。」
「还有二公子的伤，明天让霍老头看看，别留下暗伤。」
「是。」
秦悦薇把药方折好，放进枕下的暗格里。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她忽然想起顾偃开方才的眼神。
那不是怀疑。
那是害怕。
他怕的不是她害人，他怕的是，他再娶错一次。
大秦氏没了，白氏没了，他经不起第三次了。
「侯爷，」她轻声说，「这一世，你不会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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