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提着食盒,在祠堂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没敢进去。
「夫人,要不……还是别送了?侯爷说了,不许吃不许喝……」
秦悦薇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推开了祠堂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像是老人的叹息。
里面没点灯,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烛,把列祖列宗的牌位照得明灭不定。
顾廷烨跪在蒲团上,脊背笔直。
听见动静,他没回头。
「你爹说,跪到明天早上。」秦悦薇把食盒放在门槛边。
「嗯。」
「跪满十二个时辰,不许吃不许喝。」
「嗯。」
秦悦薇弯腰拎起食盒,走了进去。
她把食盒放在他旁边,打开盖子。一碗热粥,两个肉包子,一碟酱菜。
粥还冒着热气,葱花和麻油的香味在冰冷的祠堂里散开。
顾廷烨偏过头,不看她。
「我不饿。」
「你晌午就没吃饭。」秦悦薇把粥碗端出来,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打了人,挨了打,又跪了两个时辰。你不饿,你是铁打的?」
顾廷烨没接话。
秦悦薇也不催他,自己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了。祠堂的地砖冰凉,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
「那个梁家老六,」她开口,「说的那些话,你以前听过吗?」
顾廷烨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听过。」他说,「从小到大,没断过。」
「那你以前怎么不打?」
顾廷烨转过头来看她了。
烛光在他脸上跳,少年的眼睛里有血丝,有倔强,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以前打我的人,」他的声音哑了,「我爹已经上门赔过礼了。」
秦悦薇沉默了。
她听懂了。
以前每一次,都是顾偃开替他擦屁股。赔礼、道歉、赔银子。
然后再回来骂他、打他、罚他。
从来没有人问过一句:你先动的手,还是他先动的嘴?
「这次你爹没问清楚就要打你,」秦悦薇问,「你不冤?」
「冤。」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顾廷烨垂下眼,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沉默了很久。
「解释了又怎样?」他说,「我娘是商户女,这是事实。人家说的没错。」
秦悦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这个孩子说过的另一句话:「我从来不是顾家的人。」
那时候她站在楼上,听见这句话,嘴角带着笑。
现在她坐在这里,听见这句话,眼眶发酸。
「你娘是商户女,」她说,「商户女怎么了?」
顾廷烨擡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娘带进顾家的嫁妆,够买下半个永昌伯府。」秦悦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娘活着的时候,汴京城的绸缎庄,一半是她家的产业。你娘是大宋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带着八十万两白银嫁进侯府的女人。」
顾廷烨的眼睛红了。
「你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娶你娘?」
少年摇了摇头。
「因为太缺银子了。」秦悦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你爹是武将,打仗要银子,养兵要银子,侯府上下几百口人要吃饭。朝廷给的俸禄,够干什么的?你娘的嫁妆,养了这座侯府二十年。」
顾廷烨的手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
「所以,」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爹娶我娘,就是图她的银子?」
秦悦薇没有回答。
前世她会说「是」,然后看着这孩子恨他爹,恨这个家,恨所有人。
这一世她不想这么说了。
「你娘知道。」她换了一种说法,「她知道你爹娶她不全是为了她这个人。但她还是嫁了。你知道为什么?」
顾廷烨摇头。
「因为你娘喜欢你爹。」秦悦薇说,「她见过你爹一面,就认定了他。银子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你爹这个人。」
一滴眼泪从顾廷烨眼角滑下来,他飞快地用手背抹掉了。
「后来呢?」他的声音闷闷的,「后来我爹对她好吗?」
秦悦薇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她说不出口。
「你爹,」她斟酌了很久,「他可是个木头。你见过他脸上换过表情吗?」
顾廷烨听了没忍住笑了一下。
「可他就是不喜欢我娘。」少年低下头,「他也不喜欢我。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读书读好了,他说不够好;武艺练好了,他说不够强。我打人了,他罚我;我不还手,他说我没出息。」
秦悦薇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顾偃开对顾廷烨的要求很高,因为嫡长子顾廷煜身体太弱,那么最有可能以后继承侯府的就是顾廷烨。
前世,她一直在顾偃开面前夸顾廷烨。夸他聪明,夸他有本事,夸他是天生的将才。
顾偃开信了,对顾廷烨的期望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到那个孩子怎么够都够不到。
捧杀。
她用了十几年的两个字。
「廷烨。」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顾廷烨擡起头。
「你爹对你严,不是你的错。」秦悦薇看着他的眼睛,「他全是为了侯府,从而忽略了你的感受,他…他不是不爱你,他只是太在乎你。」
少年愣住了。
「他觉得,男孩子要严管,不严不成器。他总觉得你能做到更好,所以要求就会越来越高。」
顾廷烨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你知不知道,你爹每次夸你之后,回去都会跟我说?」秦悦薇的声音很轻,「他说,『廷烨今天又进步了,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怕你不够好,将来撑不起这个家。」
顾廷烨的嘴唇在发抖。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他不会。」秦悦薇苦笑了一下,「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嘴硬。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说软话。」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
长明烛的火苗跳了一下,供桌上一块牌位的影子晃了晃。
「嗯…今天…谢谢你。」顾廷烨忽然开口。
秦悦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少年把头转过去,不看她。
「你说这些话,」他的声音闷闷的,「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秦悦薇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以后就知道了。」她说。
她把粥碗往他那边又推了推:「先把粥喝了。凉了就喝不成了。」
顾廷烨低头看着那碗粥,沉默了三秒,端起来,几口就喝完了。
秦悦薇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笑了。
前世她从来没有给顾廷烨送过饭。
她只会在祠堂外面站着,等顾偃开来的时候,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
她装了三十年,装到自己都信了。
秦悦薇看着他。
顾廷烨的表情僵住了。
「从今天起,我会管你读书,管你练武,管你吃饭睡觉。做对了不夸,做错了要罚。往死里罚。」
顾廷烨张了张嘴。
「你怕不怕?」秦悦薇低下头看着他。
少年仰着脸,烛光在他黑亮的眼睛里跳动。
「怕。」他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泪痕,有倔强,还有一种秦悦薇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信任。
「但我能让你罚不着。」他说。
秦悦薇转过身,拎着空食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跪完这十二个时辰,明天一早,校场见。霍老头说你基本功太差,从明天起,每天加练一个时辰。」
「……知道了。」
秦悦薇走出祠堂,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涩。
翠儿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接过食盒。
「夫人,您哭了?」
「没。」秦悦薇擡手擦了擦眼角,「风沙迷了眼。」
翠儿看了一眼天上明晃晃的月亮,识趣地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秦悦薇忽然停下来。
「翠儿。」
「奴婢在。」
「明天一早,把徐郎中开给大公子的食疗方子抄一份,送到二公子院里。」
「啊?给二公子?」
「他今天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破了。食疗方子里有山药莲子,养胃也养伤。」秦悦薇顿了顿,「从明日起,他的功课、练武、饮食,都给我盯紧了。」
翠儿眨了眨眼:「夫人,您这是要……」
「做严母。」秦悦薇推开正院的门,走了进去。
翠儿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
严母?
夫人以前不是最怕得罪二公子吗?怎么今天送了一趟饭,回来就要当严母了?
她想不通。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夫人说「盯紧了」,那就是真的盯紧了。
秦悦薇回到房里,没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顾廷烨的那双眼睛。
他说「我愿意」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防备,没有算计,没有那种「我看你要演到什么时候」的审视。
只有信任。
这孩子信她了。
不是因为她对他好,是因为她说了一句真话。
「有一部分,是我的错。」
她说了真话,他信了。
秦悦薇攥紧了拳头。
前世她欠这个孩子的,不是一碗粥,不是一句「你冷不冷」,不是虚情假意的关心。
是一句真话。
和一个真的能把他管好的母亲。
「这一世,」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我不做慈母。我做严母。」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冷得像一把刀。
祠堂的方向,灯火未灭。
她想起前世自己在火里喊的那句话。
「这一次,我要活回我自己!」
活回自己,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好继母。
是做自己该做的、说真话的、不怕得罪人的秦悦薇。
哪怕那孩子恨她。
门忽然被敲响了。
「夫人,夫人!」翠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但带着明显的慌张。
秦悦薇猛地坐起来:「怎么了?」
「侯爷……侯爷在大公子的院子里,好像在发很大的火。奴婢听见砸东西的声音了!」
秦悦薇的心一沉。
顾偃开去顾廷煜的院子了?
三更半夜,发什么火?
她披上外衣,推开门。
翠儿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脸被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