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是从一场大雪开始的。
那天早上林星遥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比平时亮了许多。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子里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色——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石桌石凳像盖了一层厚棉被,连隔壁沈家的屋顶都看不见原来的颜色了。
「好大的雪!」林星野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脚踩到地上,又「嗖」地缩了回去,「好凉好凉!」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穿上鞋!不穿鞋不许下地!」
林星野乖乖穿上母亲做的棉鞋,又套上棉袄棉裤,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只胖熊。他跑到窗边,跟林星遥挤在一起往外看。
「姐,雪好厚!能堆雪人了!」
「嗯。」
「等明月起来了,咱们去堆雪人!」
「好。」
林星野高兴了,转身去找自己的手套和帽子,翻箱倒柜的,把叠好的衣服翻得乱七八糟。
母亲端着粥进来,看到一炕的凌乱,叹了口气:「林星野,你是来拆家的吗?」
林星野嘿嘿笑,把手套塞进口袋,帽子往头上一扣,歪歪扭扭的,也不管正不正。
「妈,爸爸今天在家吗?」林星野问。
「在,他昨晚说今天要教你们打拳。」
「打拳!」林星野眼睛亮了,连早饭都不想吃就要往外冲。
「先吃饭!」母亲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不吃饭没力气打拳。」
林星野被按在桌前,不情不愿地喝粥。他喝得快,呼噜呼噜的,粥都顺着嘴角流下来了。林星遥递给他一条手帕,他胡乱擦了一把,继续喝。
父亲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旧的军绿色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很干净。他头发还没梳,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青色的胡茬长出来,显得比平时老了几年。
「爸爸!」林星野放下碗,又要扑过去。
父亲伸手接住他,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小子,又重了。」
「我天天吃饭!」林星野得意地说。
父亲把他放下来,坐到桌前,母亲给他盛了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拿起馒头,蘸着粥吃,吃得很香。
林星遥坐在对面,看着父亲吃饭。她发现父亲的手上有新茧子,虎口处磨得发亮,大概是握枪握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那是修飞机留下的。
「爸爸。」林星遥说,「你这次能待多久?」
父亲擡起头,看了她一眼,说:「大年初七走。」
林星野在一边掰手指头算:「今天腊月二十四,到初七还有……还有……」
「十三天。」林星遥说。
「对!十三天!」林星野高兴了,「爸爸能待好久!」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吃馒头。
吃完早饭,父亲把碗筷一推,对林星野说:「走,院子里,教你打军体拳。」
林星野兴奋地蹦了起来,拉着父亲的手往外跑。林星遥跟在后面,裹紧了棉袄。
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出一条路,是母亲早起扫的。父亲站在院子中间,让林星野站在他对面。
「军体拳第一套,一共十六式。今天先教前三式。」父亲说着,扎了一个马步,双手握拳收在腰间,「第一式,弓步冲拳。看好了。」
他左脚向前迈出一步,膝盖弯曲成弓步,右拳从腰间向前冲出,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风。
林星野学着他的样子,迈出左脚,蹲下去——蹲得太低了,屁股差点坐地上,又赶紧站起来。
「不是蹲坑,膝盖不要超过脚尖。」父亲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林星野的脚,「弓步,前腿弯,后腿直。」
林星野调整了一下,歪歪扭扭地摆出弓步,右手握拳冲出去,拳头软绵绵的,像在打棉花。
「拳头握紧,手腕不要弯。」父亲捏着他的手腕,帮他纠正姿势,「冲拳的时候,拳心向下,力点在拳面。」
林星野咬着牙,又冲了一拳,这次比刚才有力气多了。
「好,保持这个姿势,冲五十下。」
「五十下!」林星野瞪大了眼睛。
「嫌少?那就一百下。」
林星野不敢说话了,老老实实地冲拳,一边冲一边嘴里数着:「一、二、三、四……」
父亲走到林星遥身边,蹲下来:「星遥,你也学?」
林星遥摇了摇头。她不是不想学,是觉得四岁的孩子打军体拳太奇怪了。她可以在脑子里学,但不想在院子里比划。
父亲没有勉强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本书,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空气动力学基础》——不是上次那本厚的,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简化版的,给初学者看的。」父亲低声说,「你有空的时候翻翻。」
林星遥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果然是简化版,公式不多,更多的是示意图和文本说明,像是给高中生看的科普读物。
「谢谢爸爸。」她说。
父亲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来,走回林星野身边。
「多少下了?」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林星野数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冒汗了,但还在坚持。
「手臂再伸直一点。」
林星野把胳膊伸直了一些,继续冲拳。
林星遥靠在门框上,翻开那本小册子。第一章讲的是什么是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飞机能飞起来,靠的就是空气的力气。
这些她当然都知道。但看着父亲用这种方式把知识递到她手里,她心里还是暖暖的。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林星野终于数完了一百下,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起来,雪地里凉。」父亲伸手把他拉起来。
林星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亮的:「爸爸,我学会了吗?」
「姿势还不对,但比刚才强了。明天继续练。」
「好!」林星野一点也不觉得累,又蹦了起来,「爸爸,你再教第二式!」
「不着急,先把第一式练好。贪多嚼不烂。」
林星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自己又在那里练上了,冲拳、收拳、冲拳、收拳,嘴里念念有词。
上午过半,沈明月来了。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过年新做的,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两个小揪揪今天扎得特别整齐,各系了一条粉色的绸带。
「林星遥!林星野!」她推开院门,跑进来,脚下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明月!」林星野停下冲拳,朝她跑过去,「你看我爸爸在教我打拳!」
沈明月看了看父亲,乖巧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父亲笑着点头:「明月来了,今天真好看。」
沈明月不好意思地笑了,拉着林星野的手说:「你学的什么拳?打给我看看!」
林星野退后两步,扎了个马步,深吸一口气,冲出一拳——「哈!」
沈明月鼓掌:「好厉害!」
林星野更得意了,又冲了几拳,每一拳都喊一声「哈」,喊得嗓子都快哑了。
林星遥走过去,拉了拉沈明月的袖子:「咱们去堆雪人。」
「好!」沈明月立刻抛下林星野,跟着林星遥往院子里雪厚的地方走。
林星野在后面喊:「等我!我也要堆!」
他跑过来,蹲在雪地上,两只手捧起一大捧雪,捏成一个球。
「咱们堆一个最大的雪人!」他说。
三个人开始滚雪球。林星野滚大的,沈明月滚中的,林星遥滚小的。雪球越滚越大,沾了更多的雪,三个人都累得呼哧呼哧的。
林星野滚的雪球最大,比他自己还粗。他推着雪球往前走,雪球太重了,他推不动,整个人趴在雪球上,两条腿蹬着地,像一只翻不过来的乌龟。
「林星野,你让开,我帮你推。」沈明月跑过去。
两个人一起推,雪球终于动了,慢慢滚到院子中间。
「好了好了,就放这儿!」林星野喘着气说。
他们把大雪球当身子,中雪球当脑袋,小雪球当——林星野说当帽子,沈明月说当鼻子,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林星遥说:「当帽子。」沈明月才不争了。
林星遥从厨房找了两个黑纽扣,按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沈明月找了一根胡萝卜,插在眼睛下面当鼻子。林星野找了两根树枝,插在身子两侧当胳膊。
「还缺什么?」沈明月歪着头看。
「嘴巴。」林星遥说。
沈明月蹲下来,用手指在鼻子下面画了一个弯弯的嘴巴,笑着的嘴巴。
「好了!」沈明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咱们的雪人做好了!」
林星野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下雪人,皱起眉头:「怎么看着有点像爸爸?」
林星遥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院子里正背着手走过来的父亲。雪人圆滚滚的,父亲也圆滚滚的——穿着棉袄嘛。雪人插着两根树枝,父亲背着手,姿势确实有点像。
「哈哈哈!」沈明月笑出了声,「真的像!林叔叔,这个雪人是你!」
父亲走过来,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三个孩子,笑了:「行,那就是我吧。你们可得把我堆结实点,别风一吹就倒了。」
「不会的!」林星野拍着胸脯保证。
父亲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在雪人的脑袋上拍了几下,把松的地方拍实了。
「好了,这下更结实了。」
沈明月从口袋里掏出两条红绸带,系在雪人的树枝胳膊上,风一吹,红绸带飘起来,像两条红围巾。
「这样好看!」沈明月满意地说。
三个孩子在雪人旁边玩了很久,又打雪仗,又在雪地里踩脚印,玩得满头大汗,棉袄都湿了。
母亲从屋里喊:「进来喝姜汤!别着凉了!」
三个人跑进屋,一人捧着一碗热姜汤,辣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