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日子,过得比林星遥想像的要快。
秋天的时候,王老师带他们去操场边上捡落叶,黄的、红的、棕的,一片一片夹在书本里压平,做成书签。林星野捡了一大堆,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回来的时候撒了一路。沈明月捡了一片最红的枫叶,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说要寄给北京的爷爷。
「我爷爷最喜欢红叶了。」沈明月说,「他在香山住过,每年秋天都去看红叶。」
林星野在旁边插嘴:「香山在哪儿?」
「在北京。」
「北京远吗?」
「可远了,坐火车要好久好久。」沈明月比划了一下,两只胳膊伸得老长。
林星野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去北京,去看红叶。」
「行,我带你去!」沈明月拍着胸脯说,一副北京通的模样。
林星遥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像一把小扇子。她把它夹进一本小人书里,打算留给父亲看。
秋天过完,冬天就来了。
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风就已经冷得刺骨了。幼儿园的操场上结了薄薄的冰,滑梯上盖了一层霜,王老师不让小朋友们去玩了,怕摔着。
室内活动多了起来。画画、折纸、搭积木、听故事,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林星野还是坐不住,总想往外跑。王老师把他按在座位上,他就扭来扭去,像条泥鳅。林星遥在旁边看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消停。
沈明月倒是越来越乖了。她喜欢听故事,每次王老师讲故事的时候,她都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老师。
「王老师讲得真好,」沈明月跟林星遥说,「我长大了也想当老师。」
「那你当。」林星遥说。
「可是我妈说当老师很辛苦。」
「做什么都辛苦。」
沈明月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十二月的某一天,王老师在课堂上问:「小朋友们,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你们知道过年要做什么吗?」
「吃饺子!」一个男孩喊。
「放鞭炮!」另一个喊。
「穿新衣服!」一个女孩喊。
「收压岁钱!」林星野喊得最大声。
王老师笑了:「对,过年要吃饺子、放鞭炮、穿新衣服、收压岁钱。还有呢?」
「贴春联!」沈明月举手说。
「对,贴春联。还有吗?」
小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多。贴窗花、挂灯笼、守岁、拜年,把能想到的都说了。
王老师最后说:「过年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团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这是过年最开心的事。」
团圆。
林星遥听到这个词,心里动了一下。
父亲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上一次见他,还是秋天的时候。他回来住了三天,又走了。走的那天早上,林星野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哭了半天。父亲蹲下来,擦了擦林星野的眼泪,说:「爸爸去打敌人了,打完就回来。」
林星野抽抽噎噎地问:「敌人打完了吗?」
父亲笑了笑,说:「快了。」
林星遥知道,父亲说的「敌人」,不是真正的敌人。他是在哄林星野。
但她也知道,父亲是真的在忙。部队的事情多,他又是连长,手底下好几十号人,走不开。
她理解。林星野不理解。
从那天起,林星野每天都要问一遍:「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每次都说:「快了。」
林星野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得都有点不耐烦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母亲请了半天假,在家里扫尘、贴窗花、包饺子。沈伯母也过来帮忙,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说说笑笑的。
林星遥和林星野在院子里玩。沈明月也跑过来了,三个小孩蹲在雪地里,用树枝在雪上画画。
林星野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说是太阳。沈明月在旁边画了一朵花,说是春天的花。林星遥画了一架飞机,比之前画的都要大,机翼展开,像是在飞翔。
「林星遥,你画的飞机能飞吗?」沈明月问。
「以后能。」林星遥说。
「什么时候能?」
林星遥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
傍晚的时候,饺子包好了,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母亲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饺子,防止粘锅。
林星野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嘴里嘟囔着:「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快了。」母亲说。
「你说快了好久了。」林星野瘪着嘴,委屈巴巴的。
母亲没说话,继续搅饺子。
林星遥走过去,拉了拉林星野的袖子:「别催了,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林星野不说话,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着大门口。
天完全黑了。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母亲摆了三个碗,三双筷子,说:「先吃吧,不等了。」
林星野不动,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
「星野,吃饺子了。」母亲喊。
「我不饿。」林星野说。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出卖了他。
林星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到林星野碗里:「先吃,爸爸回来的时候,你吃完了可以陪他再吃一顿。」
林星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拿起筷子,开始吃。
刚吃了两个,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轻轻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又重又急。
林星野的筷子停了。
他竖起耳朵,眼睛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雪气和寒气。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军大衣,帽子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通红。
「我回来了。」那个声音说。
林星野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爸爸!」他从椅子上蹦下来,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冲了过去,一头扎进那个人怀里。
父亲弯下腰,一把把林星野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小子,又重了!」
林星野搂着父亲的脖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嘴里却笑着:「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了!」
「路上有雪,车开得慢。」父亲说,用粗糙的大手擦了擦林星野的眼泪,「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林星野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但还是搂着父亲的脖子不肯松手。
林星遥站在桌边,看着父亲。
父亲也看到了她,抱着林星野走过来,蹲下来,另一只手把林星遥也揽进怀里。
「星遥,爸爸回来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风霜的味道。
林星遥靠在他怀里,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机油、烟草、还有冬天的冷气。
「爸爸。」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父亲笑了,松开他们,站起来,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拍了拍身上的雪。
「致远,吃饭了吗?」母亲站在灶台边,声音有点抖。
「没呢,赶了一天的路,就想着回来吃你包的饺子。」父亲说。
母亲转过身去盛饺子,林星遥看到她在用袖子擦眼睛。
一家四口坐在桌前,热腾腾的饺子冒著白气。
林星野挨着父亲坐,恨不得贴在他身上,一会儿给他夹饺子,一会儿问他路上冷不冷,一会儿又问他这次能待多久。
父亲一个一个地回答:「暖和,不冷,能待到大年初七。」
林星野算了一下,还有十几天,高兴得又蹦了起来。
「那你能陪我去幼儿园吗?」林星野问。
「去幼儿园干什么?」
「让你看看我的画!王老师贴在墙上了!可好看了!」
父亲笑了:「行,明天就去。」
林星野高兴得不行,又给父亲夹了一个饺子,父亲的碗里堆得满满的,都快冒尖了。
「够了够了,」父亲笑着说,「你自己吃。」
「我不饿,我刚才吃了两个了。」林星野说。
父亲看了林星遥一眼,林星遥点了点头,意思是「他确实吃了两个」。
父亲摸了摸林星野的头,没有再推辞,大口吃了起来。
林星遥坐在对面,看着父亲吃饺子。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好几天,但又像是在赶时间——急着吃完,好跟孩子们多待一会儿。
母亲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眼里有一种林星遥读不懂的神情。
吃完饭,父亲说要给孩子们发礼物。
他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个是用子弹壳做的小坦克,焊接的,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来很用心。父亲把它递给林星野。
「哇!坦克!」林星野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爸爸,这是你做的?」
「嗯,在部队没事的时候做的。」
「太厉害了!」林星野抱着小坦克,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找人炫耀。
父亲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本书。
不是那种小人书,是一本厚厚的、硬壳的《十万个为什么》。封面已经有点旧了,大概是从哪个旧书摊上淘来的。
「星遥,这是给你的。」父亲把书递过来。
林星遥接过去,翻开封面,里面密密麻麻的字,配着插图。有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生物自然,包罗万象。
她擡头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她能读懂的东西——他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孩子,这本书,不是给三岁小孩的玩具,是给她的「养料」。
「谢谢爸爸。」林星遥说。
父亲点了点头,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母亲:「给你的。」
母亲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块红绸子,上面绣着并蒂莲。
「你自己绣的?」母亲问。
父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部队里有个老班长会这个,我跟他学的,绣得不好。」
母亲把红绸子贴在脸上,笑了:「好看。」
林星野凑过来看,大声说:「爸爸绣的花!好厉害!」
父亲更不好意思了,咳了一声,说:「行了行了,别看了,收起来。」
母亲笑着把红绸子叠好,收进了柜子里。
夜深了,母亲催孩子们去睡觉。
林星野不肯,非要跟父亲睡。母亲拗不过他,把林星野的小被子抱到了父母的炕上。
林星遥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把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放在枕头边。
隔壁传来林星野的声音:「爸爸,你再讲一个故事嘛,再讲一个我就睡。
父亲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讲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林星遥听过很多遍了,但父亲讲得不一样,他会在关键的地方停下来,问林星野「你说孙悟空该不该打」,林星野每次都喊「该打」。
讲完了,林星野又问:「爸爸,你明天真的去幼儿园吗?」
「真的去。」
「那你跟王老师说,让她把我画的画拿下来给你看。」
「好。」
「还有,你帮我看看林星遥画的飞机,画得可像了,比我的好。」
父亲沉默了一下,说:「你姐姐画的,一定很好。」
林星野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没声了。
父亲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调子很老,词听不太清,像是部队里的老歌。
林星遥听着那低沉的哼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
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父亲果然穿着军装,送林星遥和林星野去幼儿园。
沈明月在大院门口等着,看到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甜甜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父亲蹲下来,笑着说:「你就是明月吧?星野老提起你。」
沈明月不好意思地笑了,躲在林星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叔叔,你穿军装真好看。」沈明月说。
父亲哈哈大笑,站起来,一手拉着林星遥,一手拉着林星野,沈明月拉着林星遥的另一只手,四个人往幼儿园走去。
路上遇到了王老师,王老师看到父亲,也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林星遥和林星野的爸爸。」父亲说,「昨天刚回来,来看看孩子们。」
王老师笑了,带着父亲走进教室,指给父亲看墙上贴的画。
「这是林星野画的,这是他画的爸爸和姐姐弟弟。」王老师说。
父亲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画上的军人爸爸没有脸,只有两个黑点当眼睛,一条弯线当嘴巴。但父亲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幅名画。
「画得好。」父亲说,声音有点哑。
林星野在旁边得意地说:「我就说画得好吧!」
父亲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林星野:「星野,你画的爸爸,爸爸很喜欢。」
林星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王老师又指着旁边那幅飞机画:「这是林星遥画的,画得特别好,我都画不出来。」
父亲转头看向那幅画。
一架黑色的飞机,线条流畅,比例准确,机翼微微上扬,像是在滑翔。
父亲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星遥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星遥,」他低声说,「爸爸看到了。」
林星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丝她说不上来的复杂。
「我会继续画的。」林星遥说。
父亲点了点头,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天,父亲在幼儿园待了一上午。他看孩子们做操,看他们玩游戏,看他们吃饭。
林星野全程都黏着他,一会儿拉他去看滑梯,一会儿拉他去玩秋千,恨不得让全班小朋友都知道「这是我爸爸」。
父亲也不嫌烦,笑眯眯地跟着,林星野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中午的时候,父亲走了。他还要去部队办事,不能待太久。
林星野这次没有哭,站在教室门口,冲父亲挥手:「爸爸,晚上早点回来!」
父亲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好!」
林星遥站在林星野旁边,也冲父亲挥了挥手。
父亲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军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远了。
沈明月跑过来,拉着林星遥的手:「林星遥,你爸爸真好。」
「嗯。」林星遥说。
「我爸爸也好,但我爸爸没有你爸爸高。」
林星遥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
沈明月也笑了,拉着她的手说:「走,咱们去玩积木,林星野已经占了一筐了!」
三个人又跑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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