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生活，从第二天开始就变得规律起来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母亲把林星遥和林星野送到大院门口，沈伯母带着沈明月已经在等着了。三个小孩手拉手，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幼儿园的方向走去。
林星遥走在中间，左边是林星野，右边是沈明月。林星野总是走得很急，恨不得飞过去，沈明月则喜欢边走边看路边的花花草草，偶尔蹲下来摘一朵野花别在头上。
「林星野，你慢点！」沈明月喊。
林星野回头，嘿嘿一笑：「你们太慢了，像蜗牛！」
「你才是蜗牛！」沈明月拉着林星遥的手，加快脚步追上去。
林星遥被他们俩拽着，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索性松开手，让他们自己跑。
「你们两个先走，我慢慢走。」
林星野立刻停下来，跑回林星遥身边：「那我也慢慢走。」
沈明月也停下来：「我也慢慢走。」
林星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不紧不慢地走。
三个人又恢复了原来的队形，不快不慢，刚刚好。
幼儿园的早晨是从晨检开始的。
王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筒，每个小朋友来了都要张开嘴巴，让她看看喉咙。
「啊——」林星野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河马。
王老师看了看，笑着说：「喉咙很好，进去吧。」
沈明月也乖乖张开嘴，让王老师检查。
轮到林星遥的时候，她配合地张开嘴，王老师看了看，点点头：「都很好，今天都是健康的好宝宝。」
教室里面，已经来了的小朋友在玩桌面玩具。花花绿绿的塑料积木、穿珠子、拼图，都是些锻炼手部精细动作的东西。
林星野一进去就直奔积木区，搬了一筐积木出来，哗啦一下倒在地上，开始搭房子。
「林星遥，你看我搭的房子！」林星野喊。
林星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林星野搭的房子就是几块积木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随时要倒的样子。
「挺好的。」林星遥说。
林星野满意了，继续往上摞。
沈明月也凑过来，拿起几块红色的积木，搭在旁边：「我搭一个车库，给车子停。」
「我们没有车子。」林星野说。
「那就搭一个给以后的车子停。」沈明月理直气壮。
林星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帮着沈明月一起搭车库。
林星遥坐在旁边，拿起几块积木，搭了一个简单的桥。没有图纸，没有设计，就是一个拱形的桥，刚好够一辆小汽车开过去。
沈明月看到那座桥，惊讶地说：「林星遥，你怎么搭的？好漂亮！」
「就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林星遥说。
「你教我！」
林星遥拆掉桥，重新搭了一遍，每一步都放慢动作，让沈明月看清楚。沈明月学得很认真，但她搭出来的桥总是塌，不是这边歪了就是那边倒了。
「为什么我的老是倒？」沈明月皱着眉头，一脸委屈。
「因为你下面的积木没放平。」林星遥指了指底座，「你看，这里有一块翘起来了，上面就不稳了。」
沈明月低头看了看，果然有一块积木没放好，她调整了一下，再搭上去，这次稳稳的。
「成功了！」沈明月高兴得拍手。
林星野在旁边看着，也学着搭了一座桥，比沈明月的还歪，但他自己很满意，举着给林星遥看：「林星遥，你看我的桥！」
林星遥看了一眼，忍住笑：「不错。」
沈明月凑过来看了一眼，毫不留情地说：「林星野，你的桥是歪的！」
「哪有歪！」林星野不服气。
「你看，这边高这边低，车子开上去就掉下来了。」
林星野看了看，确实有点歪，但他不肯承认，把桥拆了重新搭，这次搭得认真多了，一块一块地对齐，搭完以后，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歪。
「你看！这下不歪了吧！」林星野得意地说。
沈明月点点头：「嗯，这次好了。」
林星野转头看向林星遥，眼里写着「快夸我」。
林星遥点了点头：「搭得好。」
林星野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做操的时间到了。
王老师带着小朋友们来到操场上，排成两排。广播里响起音乐，是那种节奏感很强的儿童体操。
「小朋友们，跟着老师一起做！」王老师站在前面，做着示范动作。
伸伸手，弯弯腰，踢踢腿，蹦蹦跳。
林星野做得特别卖力，每个动作都做到最大幅度，伸胳膊的时候恨不得把胳膊伸到天上去，踢腿的时候差点把自己踢倒。
沈明月做得比较斯文，动作小小的，但很标准。
林星遥跟着做，不快不慢，不突出也不落后。她注意到有几个小朋友在做操的时候东张西望，有的干脆站着不动，王老师也不批评，只是笑着鼓励。
做完操、玩完游戏，小朋友们回到教室，洗手、喝水、上厕所，然后开始上美术课。
王老师给每个小朋友发了一张白纸和一盒蜡笔。
「今天，小朋友们画一个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是小花、小草、小动物，也可以是爸爸妈妈、好朋友。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沈明月拿到纸和笔，毫不犹豫地开始画。她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太阳下面是一朵花，花旁边是一个小人——又是那种火柴棍小人。
画完了，她举起来给林星遥看：「你看，我画的是你！」
林星遥看着那个火柴棍小人，头上顶着两个小揪揪——沈明月特意用红色的蜡笔画了两条翘起来的线，代表她的蝴蝶结。
「这个是我？」林星遥问。
「对呀！你看，这是你的眼睛，这是你的嘴巴，这是你的辫子。」沈明月指着画上的线条，一一解释。
林星遥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两秒，说：「画得很好。」
她是真心的。沈明月虽然画得不像，但她抓住了特点——那两条翘起来的线，确实很像林星遥平时扎的辫子。
林星野也在画。他画得很认真，埋头苦干，蜡笔在纸上发出「嚓嚓」的声音。
画完了，他举起来，大声说：「我画好了！」
林星遥和沈明月凑过去看。
纸上画了一个大人，两个小孩。大人穿着军装——因为林星野用绿色的蜡笔涂了全身。两个小孩站在大人两边，一男一女，男孩穿着小军装，女孩穿着裙子。
「这是爸爸，这是林星遥，这是我。」林星野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一个地介绍。
沈明月看了一会儿，说：「你爸爸怎么没有脸？」
林星野看了看，确实，他给爸爸画了身体、胳膊、腿，但脸是空白的，没有眼睛鼻子嘴巴。
「我忘了。」林星野拿起黑色的蜡笔，在爸爸的脸上点了两个点当眼睛，画了一条弯线当嘴巴。
「好了！现在有脸了！」
沈明月看着那张脸，噗嗤笑了出来：「你爸爸长这样？」
「我爸爸就是这样！」林星野不服气，「我爸笑起来嘴巴就是这样弯的！」
沈明月不笑了，认真地说：「那倒是，你爸笑起来嘴巴确实是弯的。」
林星遥看着那张画，看到林星野把自己画在爸爸左边，把林星遥画在爸爸右边，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天上画了一个黄色的太阳，太阳旁边有几朵白色的云。
她把那张画拿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还给他：「画得很好。」
林星野高兴了，把画举得高高的，给全班同学看：「你们看！我画的！」
有几个小朋友凑过来看，夸他画得好，林星野更得意了，笑得合不拢嘴。
王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林星野的画，笑着说：「林星野画的是爸爸和姐姐弟弟呀？画得真棒，老师给你贴墙上好不好？」
「好！」林星野大声说。
王老师把画用胶水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墙上，林星野站在墙前，仰着头看自己的画，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明月也把自己的画交给了王老师：「王老师，这是我画的林星遥！」
王老师看了看那个火柴棍小人，忍住笑，认真地说：「画得很像，林星遥的辫子就是这样翘翘的。」
沈明月听了，高兴得蹦了起来。
林星遥的画还没有交。她画的是一架飞机——不是随手涂鸦，而是一个侧视图，线条流畅，比例准确。但她没有用蜡笔涂颜色，只用黑色的笔勾了轮廓。
王老师走过来，看到她的画，愣了一下：「林星遥，你画的这是什么？」
「飞机。」林星遥说。
「真像，」王老师拿起，仔细看了看，「你在哪里见过飞机？」
「我爸爸是开飞机的。」林星遥说。
王老师恍然大悟：「难怪你画得这么好。老师也帮你粘贴好不好？」
林星遥点了点头。
王老师把她的飞机画也贴在了展示墙上，和林星野的画挨在一起。一架黑色的飞机，旁边站着一个没有脸的军人爸爸和两个小孩。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肉末豆腐。
林星野的碗里堆得满满的，他吃得飞快，勺子扒拉得哗哗响。
吃完午饭，该午睡了。
林星野躺到自己的小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像条虫子一样在被子里拱来拱去。
「林星野，别动了。」星遥在旁边的小床上说。
林星野不动了，但过了几秒，又开始动。
「我睡不着。」他小声说。
「闭上眼睛，数羊。」
「什么是数羊？」
「就是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一直数。」
林星野闭上眼睛，开始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五只羊……」
数到二十几只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没声了——睡着了。
沈明月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小声对林星遥说：「他真的数羊啊？」
「嗯。」林星遥说。
「有用吗？
「你看，他不是睡着了吗？」
沈明月想了想，也闭上眼睛，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没数到十只，她也睡着了。
林星遥躺在小床上，听着左边林星野的小呼噜和右边沈明月均匀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
下午的活动是户外自由玩耍。
小朋友们可以自己选择玩什么——滑梯、秋千、沙坑、小三轮车，随便选。
林星野第一个冲向小三轮车。幼儿园里有三辆小三轮车，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林星野抢到了那辆红色的，骑上去，两只脚踩着踏板，蹬得飞快，在操场上绕圈。
沈明月想骑那辆蓝色的，被一个大班的男孩抢走了。她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嘴巴瘪了瘪，快要哭了。
林星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来到那辆绿色的三轮车旁边：「这辆没人骑，你先骑。」
沈明月看了看那辆绿色的，犹豫了一下：「可是我喜欢蓝色的。」
「蓝色的一会儿就有人不骑了，你先骑绿色的，等一会儿再换。」
沈明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骑上了绿色的三轮车。她骑得没有林星野那么快，慢悠悠的，但很稳。
林星野骑了两圈，骑到沈明月旁边，大声说：「明月，我们来比赛！」
「比什么？」
「比谁骑得快！从这里骑到那棵树，再骑回来！」
沈明月看了看那棵树，有点远，但她不想示弱，点了点头：「好！」
林星遥当裁判，站在中间，举起手：「预备——跑！」
林星野蹬得飞快，两条腿像风火轮一样转，一下子就冲出去了。沈明月也使劲蹬，但她的车比林星野的慢，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
等沈明月骑到那棵树的时候，林星野已经往回骑了。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林星野喊了一声：「加油！」
沈明月咬着牙，调转车头，使劲往回骑。她骑到终点的时候，林星野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你赢了。」沈明月喘着气说。
「你骑得也很好！」林星野说，「你比昨天骑得快了！」
沈明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昨天骑得慢？」
「因为我昨天看到你骑了，骑得好慢好慢，像蜗牛。今天像兔子了！」
沈明月被他逗笑了，刚才输了比赛的那点不开心全没了。
林星遥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傻，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玩了一会儿三轮车，林星野又跑去玩滑梯了。沈明月玩累了，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林星遥坐在她旁边。
「林星遥，你为什么不玩？」沈明月问。
「我在看你们玩。」林星遥说。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
沈明月歪着头看她，不太理解，但她尊重林星遥的选择，不再问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给林星遥，一颗自己剥开塞进嘴里。
「林星遥，」沈明月含混不清地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上同一个小学吗？」
「会的。」林星遥说。
「那中学呢？」
「也会的。」
「那大学呢？」
林星遥想了想：「大学不一定，但我们会一直是朋友。」
沈明月点了点头，笑了：「那就好。只要一直是朋友就行，在不在一个学校都行。」
她说着，靠在林星遥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享受午后的阳光。
林星遥没有动，让她靠着。
远处，林星野从滑梯上滑下来，朝她们跑过来，满头大汗，脸上挂着笑。
「林星遥！明月！你们怎么不玩？」他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沈明月旁边，大口喘气。
「我们休息一下。」沈明月说。
「那我也不玩了，我也休息。」林星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一副大人的模样。
沈明月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林星野，你学你爸爸呢？」
「你怎么知道？」林星野惊讶地说，「我爸就是这样的！」
「你爸在家也这样？」
「对！每次回来就躺在炕上，这样枕着手，说『累死了累死了』。」
沈明月笑得前仰后合，林星遥也忍不住笑了。
三个小孩坐在树荫下，吹着秋天微凉的风，看着操场上其他小朋友跑来跑去。
「林星遥，」林星野突然说，「你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林星遥说，「快了。」
「我想他了。」林星野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点鼻音。
林星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很快就回来了。」
林星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沈明月看了看林星野，又看了看林星遥，突然说：「林星野，你爸爸不在的时候，我和林星遥陪你。」
林星野擡起头，看着沈明月认真的脸，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