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时候，母亲说要送林星遥和弟弟去幼儿园。
「你们都三岁多了，该去幼儿园了。」母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白天要上班，你们在家没人看，去幼儿园有老师管着，还能学点东西。」
林星野趴在炕沿上，晃着两条腿，问：「幼儿园是啥？」
「就是很多小朋友一起玩的地方。」母亲说，「有滑梯，有秋千，还有老师讲故事。」
林星野眼睛亮了：「有滑梯？那我去！」
林星遥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小人书，没说话。
「星遥，你呢？」母亲问。
「去。」林星遥说，言简意赅。
母亲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明月也去，我跟她妈说好了，你们三个一起。」
林星野一听明月也去，更高兴了，从炕上蹦下来，跑出去喊：「明月！明月！咱们要去幼儿园了！」
隔壁传来沈明月的声音：「真的？太好了！」
林星遥看着弟弟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幼儿园开学的日子定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那天早上，母亲给林星遥和林星野都换了新衣服。林星遥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蓝色的背带裤，脚上是母亲做的新布鞋。林星野穿了一套小军装，是父亲从部队带回来的，袖口挽了两道，还是有点长，但弟弟觉得特别神气，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姐，你看我像不像当兵的？」林星野挺着胸脯问。
「像。」林星遥说。
林星野满意了，拉着林星遥的手就往外跑。
沈明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也换了新衣服——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上扎了两个蝴蝶结，脚上是一双锃亮的小黑皮鞋，一看就是从北京带来的。
「星遥！你看我的裙子好看吗？」沈明月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
「好看。」林星遥说。
沈明月高兴地跑过来，一手拉着林星遥，一手拉着林星野：「走！咱们去幼儿园！」
三个小孩手拉手，跟着母亲和沈伯母，往大院外面的幼儿园走去。
幼儿园在军区大院外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有滑梯、秋千、转椅，还有一排排红砖平房，墙上画着向日葵和小朋友手拉手的图画。
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送孩子的家长。有的小孩高高兴兴地跑进去了，有的小孩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要上幼儿园！我要回家！」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两条腿乱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妈妈蹲在旁边，又哄又劝，怎么都哄不好。
林星野看着那个男孩，皱了皱眉头，小声对林星遥说：「姐，他好丢人。」
「别乱说。」林星遥拍了他一下。
沈明月看着那个哭闹的男孩，也有些紧张，拉着林星遥的手紧了紧：「星遥，你说我会不会也想家？」
「不会。」林星遥说，「咱们三个在一起，不怕。」
沈明月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挺起了小胸脯。
母亲把林星遥和林星野领到一个小班的教室门口，沈伯母也带着明月过来了。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小孩，有的在玩积木，有的在画画，有的还在哭。
一个年轻的老师迎出来，穿著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很温柔。
「你们好，我是王老师。」她蹲下来，跟三个小孩平视，「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林星野！」林星野第一个抢答。
「我叫沈明月！」沈明月第二个。
「林星遥。」林星遥第三个，声音不大不小。
王老师看了看他们三个，笑着说：「你们是好朋友吧？」
「对！」林星野大声说，「她是我姐，她是我好朋友！」他分别指了指林星遥和沈明月。
王老师笑了：「好，那你们坐在一起好不好？」
林星野使劲点头。
教室里有那种矮矮的小桌子和小椅子，三个人一组。王老师把他们安排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就是操场，能看到滑梯和秋千。
林星野一坐下就开始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沈明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桌子上，然后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乖学生。
林星遥坐在中间，左边是星野，右边是明月，她看了看四周，发现教室里有十几个小孩，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抢玩具，乱糟糟的。
王老师走到前面，拍了拍手：「小朋友们，安静一下，老师要讲话了。」
哭声小了一点，但还是有人在哭。
王老师不着急，等了一会儿，等哭声完全停了，才笑着说：「欢迎小朋友们来到小班。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了。我是王老师，以后每天跟你们一起玩，一起学本领。」
「现在，我们先来认识一下。老师点到谁的名字，谁就站起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好不好？」
「好！」几个胆大的小孩喊。
王老师拿起点名册，开始点名。
「李小军。」
「到！」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站起来，声音洪亮。
「张小花。」
「……到。」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女孩站起来，声音小小的。
「林星野。」
「到！」弟弟站起来，站得笔直，像站军姿一样，把王老师逗笑了。
「林星遥。」
「到。」林星遥站起来，淡定地点了点头。
「沈明月。」
「到！」沈明月站起来，还弯了弯腰，像是在行礼。
点名点完了，王老师说：「现在，小朋友们可以自由活动了。教室里有积木、图画书、橡皮泥，你们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小孩们冲向玩具区，你推我挤的，有几个差点摔了。林星野也冲了过去，但他不是去抢玩具的，他是去帮沈明月拿的。
「明月，你要玩什么？」弟弟问。
「我想玩橡皮泥。」沈明月说。
林星野从一堆小孩中间挤进去，抢了一盒红色的橡皮泥出来，递给沈明月：「给你！」
沈明月接过来，甜甜地笑了：「谢谢星野！」
弟弟挠了挠头，又挤回去，给林星遥也抢了一盒——蓝色的。
「姐，给你。」
林星遥接过橡皮泥，看了看弟弟满头大汗的样子，说：「你自己呢？」
「我再去拿！」弟弟又挤回去了。
等林星野拿着一盒绿色的橡皮泥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起了一个包——不知道是被谁挤的。
「疼不疼？」林星遥问。
弟弟摸了摸额头，咧嘴一笑：「不疼！」
三个小孩坐在窗边的小桌子前，开始玩橡皮泥。
沈明月捏了一朵花，捏得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但她自己很满意，举起来给林星遥看：「星遥，你看我捏的花！」
「好看。」林星遥说。
林星野捏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方方的身子，两条胳膊两条腿，怎么看都像个土豆。
「这是谁？」沈明月问。
「这是你！」林星野理直气壮地说。
沈明月看了看那个土豆小人，又看了看弟弟，瘪了瘪嘴：「我才不长这样呢！」
弟弟嘿嘿笑了：「开玩笑的，这是我自己。」
林星遥捏了一个小飞机，很简单的那种，两个翅膀一个机身，但比林星野和沈明月捏的都像。她捏好了，放在桌子上，弟弟拿起来看了半天，说：「姐，你捏得真像。」
沈明月也凑过来看，羡慕地说：「星遥，你什么都会。」
林星遥没说话，把那架小飞机放在窗台上，让它晒太阳。
王老师说：「小朋友们，现在咱们去操场上玩滑梯，好不好？」
「好！」所有小孩都喊了起来，声音大得窗户都在震。
操场上有一架铁制的滑梯，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漆已经掉了，露出锈迹。滑梯旁边是秋千，还有一架转椅。
小孩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呼啦一下全冲了出去。
林星野跑得最快，第一个爬上滑梯，呲溜一下滑下来，笑得露出满嘴小米牙。
「姐！明月！快来！」他喊。
沈明月拉着林星遥的手跑过去，也爬上了滑梯。她有点害怕，坐在滑梯顶端不敢往下滑，两只手紧紧抓着两边的扶手。
「明月，你别怕，滑下来就行！」林星在下面喊。
沈明月闭着眼睛，一咬牙，滑了下去——「啊——」一声尖叫，然后「咚」一声，屁股着地，坐在了沙坑里。
她愣了一秒，然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好玩！我还要玩！」野
她又爬上去，滑下来，又爬上去，又滑下来，来来回回玩了十几趟，裙子都蹭脏了也不在乎。
林星遥也玩了几次，但很快就下来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玩。不是不喜欢，是不想跟小孩们挤。她站在滑梯旁边，看着弟弟和沈明月上上下下，嘴角带着笑。
「你是那个双胞胎姐姐吧？」一个小女孩走过来，扎着马尾辫，脸圆圆的，眼睛很大。
林星遥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点名时那个「张小花」。
「嗯。」林星遥说。
「你弟弟好厉害，」张小花说，「他爬滑梯爬得好快。」
「他跑得快。」林星遥说。
张小花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林星遥：「给你吃。」
林星遥接过糖，说了声「谢谢」。
张小花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咱们做朋友吧？」
林星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滑梯上正玩得开心的沈明月和弟弟，想了想，说：「好。」
张小花高兴地跳了起来：「我有新朋友了！」
她拉着林星遥的手，往秋千那边跑：「我们去荡秋千！你推我好不好？」
林星遥被她拉着跑了，回头看了一眼沈明月，沈明月正从滑梯上滑下来，朝她挥了挥手，意思是「你去玩吧」。
林星遥收回目光，专心推秋千。张小花开心得尖叫，秋千越荡越高，她的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
「再高点！再高点！」她喊。
林星遥又推了一把，秋千荡到了最高点，张小花笑得更开心了。
玩了一会儿，王老师吹哨子集合了。
「小朋友们，排好队，咱们回教室了！」
小孩们从操场的各个角落跑过来，有的满头大汗，有的衣服上全是沙子，有的还在哭——大概是摔了一跤。
林星野跑过来，拉着林星遥的手，说：「姐，我渴了。」
「回教室就有水喝了。」林星遥说。
沈明月也跑过来，裙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但她浑然不觉，脸上还挂着笑：「星遥，滑梯好好玩！明天还能玩吗？」
「能。」林星遥说。
「太好了！」沈明月拉着林星遥的另一只手，三个人跟着队伍走回了教室。
回到教室，王老师让大家排队去洗手。
水龙头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一排矮矮的，正好够小孩们够到。弟弟打开水龙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溅了沈明月一身。
「星野！你溅到我了！」沈明月喊。
弟弟赶紧关小了一点，嘿嘿笑着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上午的课结束了，该吃午饭了。
午饭是食堂做的，每个小朋友一碗米饭，一勺炒菜，一碗蛋花汤。菜里有肉末和白菜，闻着挺香的。
弟弟看到饭，眼睛都亮了，拿起勺子就吃，吃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林星遥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很斯文。她看到林星野吃得那么快，忍不住说：「星野，你慢点吃，别噎着。」
弟弟含混不清地说：「没事，我吃得快！」
话音刚落，他就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捶着胸口。
林星遥赶紧把蛋花汤推过去：「喝汤。」
弟弟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总算顺下去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明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看，就说让你慢点吃吧！」
弟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放慢了速度。
林星遥吃饭不快不慢，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菜也吃完了，汤也喝完了。她看了看弟弟的碗，还剩了几粒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弟弟赶紧把那几粒米也扒拉进嘴里，不敢浪费。
吃完饭，王老师让大家把碗筷收好，然后去上厕所、洗手，准备午睡。
午睡室在教室隔壁，里面摆了一排排小床，每个床上都铺着干净的床单和被子。
沈明月躺在他旁边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喊：「星遥，你睡着了吗？」
林星遥躺在沈明月另一边，睁开眼睛：「没。」
「我想家了。」沈明月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
林星遥想了想，伸手过去，握住沈明月的手。
「你爸妈下班就来接你了。」林星遥说，「睡一觉，醒了他们就来了。」
沈明月握着林星遥的手，感觉安心了一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下午三点半，家长们来接了。
母亲和沈伯母一起来的，站在教室门口，朝里面张望。
「妈妈！」林星野第一个冲出去，扑进母亲怀里，差点把母亲撞个趔趄。
「星野，今天乖不乖？」母亲问。
「乖！我可乖了！」弟弟大声说。
沈明月也跑出去了，扑进沈伯母怀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妈妈！我们今天玩滑梯了！王老师讲故事了！我还交了新朋友！」
林星遥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站在母亲面前，喊了一声「妈妈。」
母亲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今天开心吗？」
「开心。」林星遥说。
母亲笑了，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弟弟，跟沈伯母一起往外走。
沈明月跑过来，拉着林星遥的手：「星遥，明天咱们还一起来！」
「好。」林星遥说。
「拉钩！」
林星遥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钩。
弟弟也伸出小拇指：「我也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