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搬来的第三天,整个大院都知道隔壁老林家多了个小尾巴。
不是林星野那个小尾巴——他本来就是林星遥的尾巴,走哪儿跟哪儿。新来的这个,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的尾巴,像一盏小灯笼,照亮了林星遥原本安静得有些沉闷的童年。
「星遥!星遥!」天才蒙蒙亮,沈明月的声音就从隔壁传了过来。
林星遥刚醒,正坐在炕上叠被子。弟弟还在睡,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个炕,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什么梦话。
「来了。」林星遥应了一声,下了炕,穿上母亲做的布鞋,走出门。
沈明月已经站在院子中间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白色的底子,蓝色的小花,是北京带来的那种,和家属院里灰扑扑的衣服完全不一样。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还系了两条红绸带,风一吹,像两只红蝴蝶在头上飞。
「你怎么起这么早?」林星遥打了个哈欠。
「我妈妈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沈明月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林星遥的手,「走,咱们去跑步!」
「跑步?」
「对!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带星野跑步吗?我也要跑!」
林星遥愣了一下。她带弟弟跑步这件事,从来没跟沈明月说过。大概是弟弟昨天嘴快,说漏了。
「行。」她说,「你等着,我去叫星野。」
弟弟被从炕上拽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眼睛还没睁开,头发炸成一团,嘴里嘟囔着「再睡一会儿」,身体却已经本能地跟着林星遥往外走了——三岁多的孩子,被姐姐训练了大半年,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沈明月看到弟弟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笑得弯了腰:「星野,你头发像鸡窝!」
弟弟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明月……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跟你们一起跑步啊!」沈明月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跑!」
弟弟被她拽着跑了出去,回头看了林星遥一眼,眼神里写着:姐,这人怎么回事?
林星遥笑了笑,跟了上去。
东北的清晨,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院子外面的操场上,已经有战士在出早操了,喊着「一二一」的口号,步伐整齐,声音洪亮。
三个小孩沿着操场边上的小路跑。沈明月跑在最前面,碎花裙子在风里飘,红绸带一上一下地跳。弟弟跟在她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但咬着牙没停。林星遥跑在最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喊一声:「慢点,别摔了。
跑了半圈,沈明月就累了,弯着腰喘气:「好……好累……」
弟弟虽然也喘,但比她能撑,得意地说:「我每天都跑!我跑两圈都不喘!」
沈明月竖起大拇指:「星野,你真厉害!」
弟弟脸红了,挠了挠头,傻笑。
林星遥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沈明月:「擦擦汗。」
沈明月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擡头看着林星遥:「星遥,你怎么一点都不喘?」
「我跑得慢。」林星遥说。
其实是因为她习惯了。每天带着弟弟跑,从一开始的喘不过气,到现在的面不改色,大半年下来,身体早就适应了。她虽然是三岁的壳子,但灵魂是个成年人,知道怎么控制呼吸,怎么保存体力。
但这话不能跟沈明月说。
「你跑得慢,但是稳。」沈明月认真地说,「我妈说,稳的人能成大事。」
林星遥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
成大事。
她上辈子没成什么大事,猝死在办公桌前,连个像样的成果都没留下。这辈子,她想成。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跟这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在这个大院里,安安静静地跑完每一个清晨。
早饭过后,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沈明月带来了一盒蜡笔,是那种十二色的,外壳上印着天安门的图案。她小心翼翼地把蜡笔一支一支地摆出来,红橙黄绿青蓝紫,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排。
「这是我在北京的时候,我爷爷给我买的。」沈明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我爷爷说,我画得好,长大了能当画家。」
弟弟伸手想去摸那支红色的蜡笔,被沈明月轻轻拍了一下:「别乱动,要画的时候我给你拿。」
弟弟委屈地缩回手,嘟着嘴:「我就看看……」
林星遥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
「星遥,你也画!」沈明月递给她一支蓝色的蜡笔,「你画飞机,上次你在地上画的那个,可好看了!」
林星遥接过蜡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认真。不是随便涂鸦,而是一个标准的飞机侧视图——机翼的角度、机身的比例、尾翼的形状,都严格按照空气动力学的基本原理来画。虽然用的是蜡笔,纸也是普通的作业本纸,但画出来的东西,一看就不像三岁小孩的手笔。
沈明月凑过来看,眼睛瞪得圆圆的:「星遥,你画得太像了!你怎么画的?」
「看了很多次,就记住了。」林星遥说。
这是实话。父亲带回来的那些书里,有飞机的三视图,她看过,记在脑子里,画出来不难。
沈明月羡慕地看着那幅画,突然说:「星遥,你教我画画好不好?」
「你不是会画吗?」
「我画得不好,」沈明月不好意思地说,「我画的人都是火柴棍,画的房子都是方块,不好看。」
林星遥想了想,说:「那你先画一个,我看看。」
沈明月拿起一支红色的蜡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她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两根竖线当脖子,一个方方的身子,四条线当胳膊和腿。头发是几根竖线,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条弯弯的弧线。
「这是谁?」林星遥问。
「你呀!」沈明月理直气壮地说。
林星遥看着那个火柴棍小人,沉默了三秒钟,说:「我长这样?」
「不像吗?」沈明月歪着头看了看,「我觉得挺像的,你看,这个眼睛,这个嘴巴,多像!」
弟弟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声说:「不像!我姐比这个好看多了!」
沈明月瘪了瘪嘴,有点委屈:「那你说怎么画?」
弟弟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求助地看向林星遥。
林星遥拿起蜡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她画了一个简笔画风格的小女孩——圆圆的脸上有弯弯的眼睛和嘴巴,两条小辫子翘在两边,穿着一条小裙子。
「这是你。」林星遥说。
沈明月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叫了出来:「这是我吗?真的像我吗?」
「像。」林星遥说。
沈明月激动得不行,抱着那张纸不撒手,嘴里念叨着:「我要给我妈看,给我爸看,给我三个哥哥看……」
弟弟在旁边急了:「姐,你也给我画一个!」
林星遥又拿起蜡笔,给弟弟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男孩——圆圆的脑袋,短短的头发,穿着一件小军装,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
弟弟看着那幅画,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像我!我长大了就当兵!」
沈明月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你当兵了,谁保护你姐?」
弟弟愣住了,想了想,然后挺起胸脯说:「我当兵就是为了保护我姐!」
沈明月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那你要好好锻炼,我听说当兵很苦的。」
「我不怕苦!」弟弟拍着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林星遥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认真,忍不住笑了。
蜡笔用完了,沈明月小心地把它们一根根收进盒子里,像在收拾什么宝贝。她把林星遥画的那两张画也叠好,夹在一本书里,说要带回北京给爷爷看。
「你还回北京吗?」林星遥问。
沈明月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我爸调到这儿来了,可能就不回去了吧。」
她说着,擡头看了看天,眼睛里有一种林星遥读不懂的神情。
「北京可大了,」沈明月说,「有故宫,有天安门,有长城,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星遥,你以后去北京吗?」
林星遥想了想,说:「会去的。」
她没说什么时候去,也没说去了干什么。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去北京。那里有研究所,有大学,有她上辈子没来得及完成的事业。
「那咱们说好了,」沈明月伸出小拇指,「你去了北京,我带你玩。我请你去全聚德吃烤鸭!」
林星遥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拇指,犹豫了一秒,然后也伸出了小拇指。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明月念得很大声,像是要让全世界都听见。
弟弟在旁边看着,也伸出小拇指:「我也要!我也要!」
三个人勾在一起,在槐树下完成了这个简单的约定。
沈明月不知道的是,这个约定,她后来用了一辈子去兑现。
中午的时候,太阳大了,院子里晒得慌。三个小孩转移到了屋里。
母亲在厨房做饭,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带着一股葱花的香味飘过来。弟弟坐在炕沿上,眼巴巴地看着厨房的方向,肚子咕咕叫。
沈明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她又掏出一颗,递给弟弟:「给你。」
弟弟接过来,看了一眼林星遥,没吃。
「怎么了?」沈明月不解。
「姐先吃。」弟弟把糖递给林星遥。
林星遥看着那颗糖,又看着弟弟那张认真的脸,心里软了一下。她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说:「甜。」
弟弟这才笑了,接过沈明月递来的第二颗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甜!」
沈明月看着他们姐弟俩,突然说:「星遥,你好幸福。」
「为什么?」
「因为你有一个什么都想着你的弟弟。」沈明月说,「我三个哥哥也想着我,但是他们不在这里。大哥在部队,二哥在北京上学,三哥在老家陪爷爷奶奶。只有我一个人跟着爸妈来了这儿。」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糖纸。
林星遥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看起来永远笑嘻嘻的女孩,其实也会想家。她离开了熟悉的地方,离开了三个宠她的哥哥,来到这个陌生的东北大院,举目无亲。
所以她才会那么主动地跑过来,那么热情地要跟林星遥做朋友。
不是因为她天生外向。
是因为她需要朋友
「明月,」林星遥说,「你以后要是想家了,就来我家。我陪你。」
沈明月擡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我想哭的时候呢?」
「也来我家。」
「那我哭了你哄我吗?」
林星遥沉默了两秒,说:「我让星野哄你。」
弟弟在旁边听到了,使劲点头:「我会哄!我会哄!我姐哭的时候都是我哄的!」
沈明月破涕为笑,擦了擦眼角,说:「好,那我以后就赖着你们了。」
弟弟拍着胸脯说:「赖着吧!我们家炕大!」
林星遥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下午的时候,大院里的孩子们都出来玩了。
夏天的午后,阳光虽然毒辣,但孩子们不怕。他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玩打仗、捉迷藏、跳房子,喊声震天。
沈明月第一次参加这种「集体活动」,有些拘谨。她站在林星遥身边,拉着她的衣角,看着那些疯跑的孩子,小声说:「他们……都好厉害。」
弟弟已经混进去了。他跟着几个大孩子跑来跑去,虽然年纪最小,但跑得不慢,力气也不小,没人敢小看他。
「你也去玩。」林星遥说。
「我不敢。」沈明月摇头,「他们都不认识我。」
「玩一玩就认识了。」
沈明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林星遥想了想,拉着她走过去,对那群孩子说:「这是沈明月,住我家隔壁。她刚搬来,你们带她一起玩吧。」
那群孩子看着沈明月,眼神里带着好奇。沈明月穿着碎花裙子,扎着小揪揪,白白净净的,和院里那些灰头土脸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沈明月一番,问:「你会跳房子吗?」
沈明月点头:「会。」
「那一起跳吧。」
沈明月回头看了林星遥一眼,林星遥冲她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林星遥的衣角,跟着那个女孩走了过去。
林星遥坐在树荫下,看着沈明月很快就融入了那群孩子中间。她跳房子的动作很灵巧,单脚跳,弯腰捡石子,一气呵成,引来一阵叫好声。
「姐!」弟弟跑过来,满头大汗,「你怎么不玩?」
「我看你们玩。」林星遥说。
「你是不是不喜欢玩?」弟弟问。
林星遥想了想,说:「不是不喜欢,是喜欢看你们玩。」
弟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了。
林星遥靠在树干上,看着那群孩子,看着沈明月在阳光下跳来跳去,看着弟弟跟在大孩子后面跑来跑去,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三岁多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多了。
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到这个蝉鸣阵阵的夏天。
从只会哭的婴儿,到会跑会跳、会算盘、会画飞机的小孩。
日子虽然穷,虽然苦,虽然物资匮乏,虽然父亲常年不在家,虽然母亲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不觉得难熬。
因为有人陪着她。
因为有人让她觉得,这辈子,值得好好过。
傍晚的时候,孩子们散了,各自回家吃饭。
沈明月被沈伯母叫回去洗澡换衣服,临走时对林星遥说:「星遥,明天早上我还来跑步!」
「好。」林星遥说。
「别忘了!」
「不会忘。」
沈明月满意地笑了,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家。
弟弟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林星遥走过去一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上顶着两个小揪揪。
「这是谁?」林星遥问。
「明月。」弟弟头也不擡地说,「她今天说想她哥哥了,我画一个她,送给她。」
林星遥蹲下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了很久。
「星野,」她说,「你长大了,一定是个好人。」
弟弟擡起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当然!我是你弟弟嘛!」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林星遥站起来,拉着弟弟的手,往家走。
「姐,明天明月还来吗?」
「来。」
「那后天呢?」
「也来。」
「那大后天呢?」
「每天都来。」林星遥说,「她会一直来。」
弟弟放心了,松开她的手,跑进屋里,嘴里喊着:「妈!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