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东北的夏天来得晚,5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
林星遥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
她画的不是花,不是鸟,也不是小孩们常画的小人。她画的是一个飞机的轮廓——机翼、机身、尾翼,比例准确,线条利落,一看就不是随手涂鸦。
这是她每天早上固定的「功课」。趁弟弟还没醒,趁母亲还在忙早饭,她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用树枝把脑子里的那些东西画出来。
「星遥,吃饭了!」母亲在屋里喊。
「马上。」林星遥应了一声,但手里的树枝没停,还在描机翼的弧度。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那种小轿车的动静,是军用卡车的轰鸣,轰隆隆的,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铁牛。
林星遥擡起头。
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的房子门口,帆布篷上沾着泥巴,车身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语。几个穿军装的战士从车上跳下来,开始往下搬东西——箱子、柜子、铺盖卷,还有一辆八成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让让,让让——」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扛着一个大木箱从林星遥身边经过,箱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沈」字。
隔壁的房子,终于有人搬来了。
她放下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那边张望。
卡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指挥几个战士搬东西,语气温和但利索。在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军装,肩上的牌子比父亲的要多一颗星。
「妈妈!我的布老虎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卡车后面传来。
林星遥循声望去。
一个小女孩从卡车后面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面上沾了灰,但她浑然不觉,只顾着翻车上的东西。
「在你那个小包袱里,自己找。」女人头也不回地说。
小女孩翻了一会儿,从一堆行李里拽出一个布老虎,抱在怀里,长舒一口气:「找到了!」
然后她一擡头,看到了林星遥。
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亮得像是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迎春花,带着一股子毫不怯生的热乎劲儿。她抱着布老虎,蹬蹬蹬地跑过来,在林星遥面前蹲下,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地上画的那个飞机轮廓。
「你在画什么?」她问。
林星遥看着她。
那是一张圆圆的、白净的小脸,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两个小揪揪扎得不太整齐,一边高一边低,大概是赶路的时候蹭歪了。
「飞机。」林星遥说。
「好厉害!」小女孩由衷地赞叹,「我画的飞机都像蜻蜓,你这个像真的!」
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说:「我叫沈明月,我爸爸是刚调来的。你呢?」
林星遥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看一个孩子的教养,看她的手就知道了。
她伸出手,握了一下。
「林星遥。」
「林星遥……」沈明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点头,「好听!你名字里有星星,我名字里有月亮,咱们加在一起就是——就是——」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但不妨碍她继续高兴:「反正就是很厉害!」
林星遥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姐!吃饭了!」弟弟林星野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半个馒头,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
他跑到林星遥身边,正要拉她回去,突然看到了沈明月。
他愣住了。
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地上。
沈明月歪着头看他,又看看林星遥,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们是双胞胎吗?好厉害!」
弟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里还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唔」了一声,脸涨得通红。
林星遥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傻子,平时跟大院里的男孩打架都不带眨眼的,怎么见到个小姑娘就傻了?
「我叫沈明月!」沈明月又自我介绍了一遍,热情得像一团火,「你们是住隔壁的吗?我以后就住你们隔壁了!咱们可以一起玩!」
弟弟终于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叫林星野。」
「星野?」沈明月念了一遍,「好听!星星的原野!你姐是星星,你是原野,你们俩的名字加在一起就是——就是——」
她又卡住了,但这次她很快就接上了:「就是天上的星星落在原野上!」
林星遥挑了挑眉。
这个解释,倒是挺有诗意的。
「对对对!」弟弟猛点头,虽然他大概根本没听懂什么意思,但只要有人说他姐好,他就觉得那人是好人。
「明月!过来帮忙!」那边沈伯母在喊。
「来了来了!」沈明月应了一声,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回头,「等我啊!我一会儿来找你们玩!」
弟弟使劲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等她跑远了,弟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她好厉害。」
「哪里厉害?」
「她敢跟咱们说话。」弟弟认真地说,「上次隔壁王婶家的小花,看到我就跑了。」
林星遥没忍住,笑了。
这倒是个好的开始。
搬家折腾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算消停。
母亲包了饺子,让林星遥端一碗给新邻居送去。林星遥端着碗,弟弟跟在后面,像条小尾巴。
沈家的门敞开着,里面还在收拾。沈伯母看到他们,赶紧迎出来:「哎呀,你们是隔壁林家的孩子吧?」
「沈伯母好。」林星遥说,「我妈让我送饺子过来。」
沈伯母接过碗:「谢谢,谢谢你们。刚搬来,还没来得及开火,正愁晚上吃什么。」
「妈妈,谁来了?」沈明月从里屋探出头,看到是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你们!」
她跑出来,拉着林星遥的手往里拽:「进来进来!我给你们看我带来的好东西!」
林星遥被拽进了屋。
沈家的房子格局和他们家差不多,但收拾得更齐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一看就是从北京带来的。
「你看!」沈明月从里屋抱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糖纸、玻璃弹珠、小人书,还有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这个是我爷爷从苏联带回来的,」她拿起那个洋娃娃,洋娃娃穿着蓬蓬裙,金色的头发卷成一团,「送给你!」
她把洋娃娃塞到林星遥手里。
林星遥低头看了看那个洋娃娃,又看了看她。
三岁的小孩,最宝贝的东西就是玩具。她刚认识自己不到半天,就要把最心爱的洋娃娃送人?
「我不要。」林星遥把洋娃娃还给她。
沈明月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是你的。」林星遥说。
「可是我想送给你。」沈明月固执地又塞回来,「咱们是朋友,朋友就要分享。」
弟弟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洋娃娃,大概在想:为什么不送我?
林星遥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说:「那借我玩一会儿,明天还你。」
沈明月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也行。」
那天傍晚,他们仨坐在沈家的门槛上,分着看那本小人书。沈明月不认字,但她看图编故事,编得天花乱坠,把弟弟听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呢然后呢?」弟弟催她。
「然后大灰狼就跑了!再也不敢来了!」沈明月翻到最后一页,得意洋洋地合上书,「讲完了!」
弟弟鼓掌:「好听!比姐讲的好听!」
林星遥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叫比她讲的好听?她什么时候给他讲过故事?
沈明月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小米牙:「明天我再给你们讲!我还有好多好多故事呢!」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像两只蝴蝶。
林星遥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大概就是那种天生就带着光的人。
走到哪里,哪里就亮了。
晚上,林星遥躺在炕上,弟弟在旁边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明月那张笑脸。
窗外,隔壁沈家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沈明月的声音,大概是在跟她妈妈讲今天认识的新朋友。
「妈!她叫林星遥!她好聪明!她会画飞机!画得可像了!」
「她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林星野,好憨的,傻乎乎的……」
林星遥听到「傻乎乎的」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弟弟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做梦。
林星遥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闭上眼睛。
沈明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隔壁的灯也灭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说话。
林星遥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把那个搪瓷缸子的影子拉得老长。缸子上「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几个红字,在月光下看得不太真切,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她想起了沈明月说的那句话:「你名字里有星星,我名字里有月亮,咱们加在一起就是很厉害。」
很厉害。
林星遥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上辈子,她也有过朋友。实验室的同事,学术会议的同行,偶尔聚餐,偶尔吐槽,但那种关系更像是「战友」——一起熬夜、一起改论文、一起被导师骂,散了伙也就散了。
但明月不一样。
她说「咱们是朋友」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不是商量,是宣布。就好像这件事不需要任何条件,不需要任何理由,从她看到林星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定了。
林星遥不知道这种笃定从哪来,但她不讨厌。
甚至,有一点点羡慕。
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弟弟。这小子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还挂着笑,口水流了一枕头。
「傻子。」林星遥轻声说。
弟弟当然听不见,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姐」,又沉沉睡去。
林星遥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是停不下来。
沈明月说她是北京来的。北京,那是首都,是比这里大得多的地方。她见过更大的世界,住过更好的房子,穿过更好看的衣服,但她蹲下来看她画飞机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居高临下,只有真心实意的「好厉害」。
第二天早上,林星遥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星遥!星遥!起床啦!」
是沈明月的声音,清脆得像院里的麻雀,一声接一声,不带停的。
母亲去开了门,林星遥听到沈明月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姨好」,然后就是一阵小皮鞋踩在地上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帘子被掀开,沈明月探进头来,两个小揪揪已经重新扎过了,整整齐齐的,一边一个。
「星遥!你怎么还在睡?太阳都晒屁股了!」她说着,蹬掉小皮鞋,熟练地爬上炕,在林星遥旁边坐下。
弟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沈明月一眼,又倒下去。
「星野!起床!」沈明月拍了拍他的脸。
弟弟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不理她。
沈明月不放弃,又拍了两下:「起床起床起床!」
弟弟终于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嘟囔着:「干嘛呀……」
「玩呀!」沈明月理直气壮,「昨天说好了的!
弟弟揉了揉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林星遥,终于清醒了一点:「哦……对。」
林星遥看着这一出闹剧,忍不住笑了。
这个早上,和以往的每一个早上都不一样。
院子里多了沈明月的声音,多了她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多了她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鸟?」「那个大铁架子是干嘛用的?」
林星遥一一回答。
弟弟在旁边插嘴,答得乱七八糟,沈明月就笑,笑得弯了腰。
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三个人身上。
林星遥靠在树干上,看着沈明月和弟弟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前仰后合。
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的都要暖一些。
不是因为天气。
是因为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带着一整个北京城的阳光,闯进了这个安静的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