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遥三岁那年,学会了一样新东西——打算盘。
起因是母亲要算帐。每个月的生活费、弟弟的奶粉钱、家里的煤球票、布票、粮票,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母亲虽然是个外科医生,手术刀拿得稳,算盘却拨得磕磕绊绊。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炕沿上,对着一堆票据发愁,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怎么都算不对。
「二七一十四,加三得十七,再减五……不对不对。」母亲嘟囔着,把算盘清零,又重新开始。
林星遥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小人书,眼睛却一直瞄着母亲的算盘。
那是一把老旧的算盘,木头边框磨得发亮,算珠是黑色的,有的已经裂了缝,用铁丝箍着。父亲说,这算盘是从朝鲜战场上带回来的,原先是一个缴获的美军物资里的东西,被父亲当成宝贝留了下来。
林星遥看着母亲笨拙的手指,忍不住开口:「妈妈,你是不是算错了?」
母亲愣了一下,低头看她:「你懂算盘?」
「我看你拨了几遍,看会啦。」林星遥说。
母亲半信半疑地把算盘递过来:「那你试试?」
林星遥接过算盘,手指搭在算珠上。
前世,她虽然是航空博士,用的都是计算机,但读研的时候导师逼着练过算盘——说是「基本功,万一哪天停电了,你总不能拿手画轨道」。那时候她觉得导师迂腐,现在想来,倒是有先见之明。
她拨了几下算珠,清脆的「噼啪」声响起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好听。
不到半分钟,她把盘往母亲面前一推:「五十三块六毛八。」
母亲拿过票据,自己又算了一遍,愣住了:「还真是……你怎么算的?」
「看着你拨了几遍记住了。」林星遥说。
母亲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爸说得对,你这脑子,随他。」
林星遥没说话。她想说,爸的数学好像没那么好。但这话说出来就太不像三岁小孩了,于是闭嘴。
从那天起,这把算盘就成了林星遥的玩具。
当然,她玩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家的孩子玩算盘,是把算珠拨来拨去当积木,或者干脆当火车推。林星遥玩算盘,是真的在算。
她给自己出题。今天算家里这个月花了多少钱,明天算大院一共有多少间房子,后天算从家到操场要走多少步。
弟弟觉得好玩,也凑过来。
「姐,你在干啥?」他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林星遥拨算盘。
「算数。」林星遥头也不擡。
「啥是算数?」
「就是数数。」
「数数我会!」弟弟来了精神,「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他一口气数完,得意洋洋地看着林星遥,「对吧?」
「对。」林星遥说,「那十一个呢?」
弟弟愣住了,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最后把手一摊:「手指头不够了。」
林星遥忍不住笑了。她把算盘推过去:「来,我教你。」
弟弟兴奋地爬上炕,盘腿坐在林星遥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林星遥指着算珠,一个一个地教。
弟弟跟着念:「一,二,三……」
念到十的时候,他卡住了,歪着头想了想,突然问:「姐,十以后是啥?」
「十一。」
「十一以后呢?」
「十二。」
「那十二以后呢?」
「十三。」
「十三以后呢?」
林星遥看了他一眼:「你想问到多少?」
弟弟想了想,认真地说:「问到一百。」
林星遥叹了口气,放下算盘:「行,我教你。」
那天晚上,她教弟弟从一数到一百。弟弟学到五十的时候就开始打哈欠,学到七十的时候眼睛都快闭上了,学到八十的时候直接一头栽在炕上,睡着了。
嘴里还含混地念叨着:「八十一……八十二……姐……我困……」
林星遥把算盘收好,给他盖好被子,看着他睡得四仰八叉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傻子,学什么都慢,但那股子倔劲儿倒是挺像父亲的。
春天的时候,父亲休假回来了。
这次他带回来的不是小人书,不是糖,而是一本厚厚的书——《空气动力学基础》。
母亲看到这本书,皱起了眉:「她才三岁,你给她看这个?」
父亲把书递给林星遥,笑着说:「不是给她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放家里,让她翻翻也行,万一能看懂呢?」
林星遥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公式,复杂的示意图,全俄文标注。
她前世读过这本书的中文译本,是航空专业的基础教材。原版是苏联出的,五十年代翻译引进,但只在小范围内流传。父亲这本,八成是从哪个技术员手里借来的。
她假装翻了几页,然后擡头对父亲说:「爸,这上面好多小蝌蚪。」
父亲笑了:「那是俄文,苏联人用的字。」
「苏联在哪儿?」林星遥明知故问。
「很远很远的地方。」父亲指了指窗外,「往北走,过了黑龙江就是。」
弟弟在旁边插嘴:「爸,我也要看!」
父亲把书递给他。弟弟接过去,翻了两页,皱起眉头:「好多小蝌蚪,姐说得对。」然后把书还给了林星遥,「姐你看吧,我看不懂。」
父亲哈哈大笑,把弟弟举起来转了一圈:「你小子,就知道玩!」
弟弟被转得晕乎乎的,下来以后一头扎进林星遥怀里,嘟囔着:「姐,爸欺负我。」
林星遥拍了拍他的脑袋,心想:这傻子,倒是知道找靠山。
父亲这次休假,在家里待了七天。
七天后,他又要走了。
临走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林星遥就醒了。她听到外屋有动静,是父亲在穿衣服的声音。
她悄悄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外屋。
父亲正弯腰系鞋带,看到她,愣了一下:「怎么醒了?」
「睡不着。」林星遥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星遥,」他说,「爸要走了。」
「我知道。」
「你在家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让你妈操心。」
「嗯。」
父亲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那本书,你要是看不懂,就放着。等长大了再看。」
林星遥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说:「好的,爸爸。」
父亲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行李。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星遥一眼。
「星遥,」他说,「爸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闺女。」
门关上了。
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星遥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书。
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停机坪上,那些飞机还是老样子,停在原地,像一群沉默的大鸟。
弟弟在里屋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姐」,又沉沉睡去。
林星遥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用其他书挡住,然后爬上炕,躺在弟弟旁边。
弟弟感觉到了她的体温,本能地滚过来,小手搭在她身上,像小时候一样。
林星遥闭上眼睛。
三岁。
她还有很长时间。
父亲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要等,等到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那些人面前,用实力证明自己的那一天。
而在那之前——
她要学更多。
日子继续过。
弟弟还是每天跟着林星遥跑步,从两圈变成了三圈,从三圈变成了四圈。他的力气越来越大,个子也越长越高,和同龄的孩子站在一起,明显壮了一圈。
母亲说:「星野这体格,随他爸,是个当兵的料。」
弟弟听到这句话,挺起胸脯,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当兵!保护姐!」
林星遥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还是每天晚上偷偷翻父亲留下的那些书,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啃。有些书是中文的,有些是俄文的。俄文的那些,她靠着前世的记忆和母亲教的几句日常用语,连蒙带猜地看。
看不懂的就先放着,等以后再找机会学。
她知道,知识这种东西,只要学过,就不会丢。
夏天的时候,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的房子,开始有人进进出出。
母亲说:「好像要搬新邻居来了,听说从北京调来的,是个参谋。」
弟弟好奇地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姐,新邻居家有小孩吗?」
「可能有吧。」林星遥说。
「那我能不能找他玩?」
「能。」
弟弟高兴了,又趴回窗台上,眼巴巴地看着隔壁,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星遥看着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心里想:这傻子,连新邻居是谁都不知道,就开始期待了。
窗外的老槐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沙沙作响。
林星遥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把老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
弟弟趴在旁边,跟着算珠的声音,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像是在打节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很慢,但也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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