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贴在皮肤上。
锦岚把手缩进袖子里,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擡起头打量这间墓室。
四四方方,穹顶是拱形的,砖缝里渗出深色的水渍,像一幅被时间洇坏的壁画。
正中间立着祭祀用的鼎,不远处摆着口棺。
棺盖厚重,四角雕着某种兽头,面目模糊,墓室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几盏铜灯,早已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灯盏里残留的油脂干成黑色的硬块。
吴三省举着手电在石棺周围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棺座上的铭文。
「三爷!这里头有东西!」
潘子的声音从祭祀中央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但压不住的兴奋,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
鼎里盛着祭祀用的珍宝,琳琅满目,看得人眼热。
潘子难得不顾吴三省的劝阻在鼎里一通翻找。
直到不远处的石棺里发出一声撞击。
那声音不大,但在墓室的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成了某种不祥的预兆,从石棺的缝隙里渗出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无邪的脸白了一层,下意识往锦岚那边挪了半步。
吴三省和潘子同时把手按上了腰间的家伙,大奎往后缩了半步,脸色发青。
只有张起灵直直走到了石棺前面。
「咯,咯咯…」
张起灵的嘴唇一张一合,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语言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片刻之后,同样的「咯咯」声从石棺里面传了出来,带着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和戾气。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膝盖微弯。
他要跪。
几乎没有思考,锦岚上前两步扣住了张起灵的手腕。
张起灵的身体顿了一下,已经弯下去一半的膝盖生生的停住,偏过头看向人。
锦岚的神色淡淡,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如果忽略他收紧的手指和泛白的指节,几乎以为他只是顺手而为。
但张起灵懂。
他不准。
所以在手腕被扣住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再没有要继续下跪的意思。
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间的手,张起灵的眼中带了些柔软。
锦岚感觉到他的视线,手微微松了一点,但没放开。
张起灵站直身体,反手拍了拍人的手背算作安抚。
锦岚这才把手收回去,目光投向那具石棺,烟青色的眼眸里混杂了一点鎏金。
棺中的东西显然不满被无视。
声音从棺材缝里挤出来,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傲慢。
嚣张。
锦岚垂了一下眼睛。
一代枭雄,可以理解。
然下一刻,锦岚的声音在血尸的感知里响起,清泠泠的,像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棱。
「安静。」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威压,好似它如果不识时务,将迎来惨痛的下场。
石棺只能不甘地发出了一声响,不情不愿的偃旗息鼓。
墓室归于寂静。
众人捡回自己快掉到地上的下巴,稍作休整,吴三省朝棺椁后面发现的信道擡了擡下巴,
「这边。」
队伍便陆续往信道里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甬道便开阔了。
这是一间比刚才大出数倍的墓室。
穹顶高得手电都照不到顶。
七星疑棺展露在众人面前,四周是高耸的刻满铭文的石碑和壁画。
在其中一个打开的石棺里,他们发现了一个死的非常新鲜的老外,棺材的正主就被压在他的下面。
为了以防尸变,吴三省掏出了黑驴蹄子。
「有鬼!」
在无邪短促的惊叫过后,便是潘子干脆利落的一枪。
瓦罐破碎的声音在墓室里格外的清晰。
那道身影愣了一秒,骂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的速度不慢,但张起灵更快。
黑色的影子在墓室里拉出一道残影,他几乎是在王胖子擡脚的同时就追了上去。
锦岚也跟着跑了出去。
耳畔的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急促的声响。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铃铛里飞出来,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吴邪的衣领。
无邪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点懵。
「小哥——小锦——」
他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潘子拉了他一把。
「小三爷,他们有能力自保,倒是你,先跟紧我们。」
无邪咽了口唾沫,把手电握紧了些,只能先跟着潘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在他的衣领褶皱里,圆滚滚的金色小虫正安安静静地趴着,六只细足牢牢勾住布料,触角微微颤动。
……
不知跑了多久,锦岚收住脚步,呼吸微乱。
这墓里的空气太差了,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扶着墙壁喘了两口气,擡起头,恰巧张起灵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回过身看他。
甬道里没有灯,只有从远处拐角处折射过来的、极其微弱的余光。
「那人跑远了。」
锦岚的声音在甬道里有些闷,
「不追了?」
张起灵摇头。
「不是目标。」
锦岚沉默了一瞬,眯眼,磨了磨后槽牙。
张起灵却靠着石壁慢慢坐下,把曾受伤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蝴蝶结在他腕间晃了晃,安静地垂下。
锦岚看着他,心里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从进入这间墓室开始,张起灵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按照某种既定的剧本走,演戏的成分占了大头。
就像刚刚,追人只是他寻得由头,目的就是离开无邪的身边。
他需要无邪「落单」,才能让某些既定的事情按照顺序发生。
锦岚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和吴三省串通好的。」
不是疑问句。
张起灵没有否认。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底下却藏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锦岚干脆把自己的判断全说了。
「为了让无邪尽快适应下地的状态和环境,以及独处时可能会遇到的突发情况,吴三省组织了这一次的行动。」
他顿了一下,
「你是其中的一环。」
张起灵没有说话。
「你受他委托,在这一路上扮演某个角色——保护者也好,引导者也好,在某些时刻故意离开,制造危机感,看无邪会怎么应对。」
甬道里安静了很久。
「是。」
只一个字。
锦岚扯了扯唇,从他收到吴三省那封信开始,他就隐约有所感觉。
请他出寨,托付给无邪照顾,再让他一起参加此次行动,让无邪快速适应下墓的同时,也将他与无邪进行隐形的捆绑。
以便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无邪都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张起灵亦是如此。
锦岚心里有些堵,欲言又止,最终只憋出一句。
「他给钱了吗?」
张起灵没料到他问这个,顿了一下。
「嗯。」
见张起灵没吃亏,锦岚便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看向张起灵搭在膝盖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这个,也是其中一环吗?」
张起灵摇了摇头。
「………」
空气突然就安静了。
张起灵感应到人突然低落的情绪,虽不太明白,但还是小心的勾住了人微凉的指尖。
「别气。」
锦岚顿时被这家伙整的没脾气,叹了一声。
「我生什么气?又不是我手上被划拉了一道口子。」
「……」
张起灵张了张嘴。
「如果是想道歉的话,还请免开尊口。」
锦岚语气幽幽,张起灵瞬间把滚到嘴边的抱歉咽了回去,只与人并排坐着,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