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舒是被一股焦糊味呛醒的。
她猛然睁眼，一把揪住身下的草。
头顶松枝交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刺得眼睛发酸。
青冥山，月狼窟。
她真的回来了。
沧野从树干上跳下来，狼耳气得直抖，张口骂道：」我靠！又炸！」
落地带起一阵风，卷着细碎草屑，全扬了她一脸。
周云舒浑身一抖，手脚发软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沧野满肚子火气正要发作，怀里忽然撞进来一颗脑袋。
眼泪打湿了他锁骨，烫得他一哆嗦。
他僵在半空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下来，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哭什么？」
周云舒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松烟混着野兽淡淡的腥膻。
他还活着。
前世，玄溟一掌拍碎她灵台，她七窍流血等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人，就是沧野。
」说话。」
沧野皱起眉，指尖擦去她脸颊沾着的炭灰。
」真被烟给熏傻了？」
周云舒擡起头，眼眶红肿，鼻尖通红，望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野哥，我做了个特别真实的噩梦。」
沧野狼耳轻轻抖了抖，」梦？小鲤鱼，你睡糊涂了？」
」我梦见我爹要杀我。」周云舒揪住他衣襟，声音发紧，」梦里我爹一掌打碎我灵台，血从七窍不停往外涌……真实到连骨头裂开的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沧野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瞬间消失。
他认识周云舒两百年，这丫头一向大大咧咧，偷酒、捅马蜂窝、炸厨房，天天笑得没心没肺，他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不是撒娇耍赖，是真的怕了。
」……你爹？玄溟？」沧野声音低了几分。
」他要杀我，还要杀我娘。」周云舒声音发抖，」野哥，你陪我回东海，现在就走。」
沧野静静注视了她好半晌。
阳光穿过他银白长发，在脸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他本来想说梦都是假的，玄溟再狠，也不至于对亲生女儿下死手。
可周云舒眼睛里的光，不是发疯，是看透生死的绝望，堵得他喉咙发紧。
」行。」他抓了抓银发，应了下来。
」我陪你回去。先说好，到了东海要是你爹只是骂你两句，可不许再哭鼻子。」
周云舒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嘴角又耷拉下去。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耳，那里空空荡荡。
前世沧野给她戴上一枚蚌壳耳环，她只戴了三天，就死在了玄溟手里。
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覆辙，再栽在那里。
沧野站起身，银发一扬。
」你等我会儿。」
他走到坡边一块大石头后面，弯腰刨了两下，从土里掏出两个红薯，抖了抖泥。
」肉被你炸厨房炸没了，就剩这俩存货。吃饱了赶路才有力气。」
周云舒瘫坐在草地上，后背浸透冷汗。
没过多久，沧野抱着红薯回来了。
他捡了树枝生火，把红薯用湿泥包了，埋进火堆底下。
周云舒盘腿坐在一旁，瞅着那堆火。
沧野蹲在火堆旁，银发被热浪吹得乱飞。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般嘴馋，可心境早就天差地别。
前世她只觉得红薯甜，吃得津津有味；现在闻着这烟火气，只觉得能好好活着实在太难，难得她想掉眼泪。
」尝尝。」沧野把红薯扒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剥开焦黑的泥壳，掰了一半递过来。
她伸手接过，咬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嘶了一声，没松嘴。
真的好吃。
她啃着，嘴角沾满了薯泥，眼眶却红了。
沧野瞥见她眼角的水光，狼耳动了动，」难吃哭了？」
」太烫了。」周云舒闷声说，不肯擡眼。
沧野嗤笑：」烫还往嘴里塞？」
周云舒没回话，只顾埋头啃红薯。
沧野也不追问，只是拨了拨火堆，把红薯往热灰深处推了推。
火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眼皮都没擡，随手弹掉。
静默了片刻，沧野忽然开口：」云舒。」
周云舒哼了一声：」嗯？」
沧野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兽骨短刀，」你娘……最近过得怎么样？」
周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挺好，就是总跟我爹吵架，吵得特别凶。」
她说得轻描淡写，沧野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当年我还小，被猎妖师追杀，浑身是血地逃到了东海浅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你娘救了我。」
沧野声音压得很低，火光映着他锋利的侧脸。
」她拿蚌壳把我藏起来，守着我治了三天伤，跟我说，活着才有机会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云舒望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眸子，」所以你愿意听她的话。」
」嗯。」沧野把红薯在热灰里翻了个面，」瑶姨说的话，我听得进。」
夕阳沉进山坳里，周云舒吃饱躺在草地上。
右耳忽然一沉。
沧野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边，指尖捏着半片打磨光滑的蚌壳，红绳轻轻穿进她的耳洞。
」别动。」他轻声说。
细微的钝痛传来，和前世那一下分毫不差。
打磨圆润的蚌壳贴住耳廓，新红绳微微硌着皮肉，轻轻晃动。
」丑死了。」周云舒下意识脱口而出，和前世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立刻擡手紧紧捂住耳环，生怕它凭空消失。
沧野挑眉，」嫌丑还我。」
」不给。」周云舒捂住耳朵，往旁边滚了半圈。
沧野笑出声，一口尖白的犬齿格外晃眼。
」这蚌壳我养了上百年，分你一半。」他擡手拍了拍左胸口，另一半蚌壳一直贴身藏在这里。
」你要是遇上危险，吓得心惊肉跳，我胸口这半块就会发烫。比普通传讯符好用，就算你没法出声，我也能立刻感觉到你在喊我。」
周云舒全身一震。
前世直到咽气，她都不晓得这耳环还有这层玄机。
」我记住了。」她嗓音发哑，紧紧捂住耳上的蚌壳，」我要是遇到危险，你一定要赶过来。」
沧野咧了咧嘴，」废话。」
就在这时，整片湖面骤然亮了起来。
白光从湖心一圈圈散开，一明一灭。
周云舒全身瞬间僵住。
来了。
前世她看见这道水光，只会欢天喜地地跳进湖里，以为是母亲思念自己，特意传讯唤她。
可现在她看得清楚，这是催命符，是母亲递来的求救信号。
玄溟行动越来越诡秘，母亲察觉到危险，急着召她回去共商对策。
她不能逃。
她一旦躲起来，只剩母亲独自面对玄溟，下场只会比她更惨。
她必须扭转前世的死局，护住唯一真心待她的娘亲。
周云舒撑着草地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杂草，」是我娘在唤我。」
她望向湖面，」我得回东海。」
」走。」沧野紧跟着起身，狼耳转向湖面，」我陪你一起。」
周云舒回头看他，伸手将他衣袖扯住，」野哥。」
她咬着下唇，声音极低，」这一趟，很有可能会丢性命。」
沧野眯了眯眼，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他反手扣住她手腕：」那就别死。」
」你戴着我的蚌壳，想要寻死，得先问过我答不答应。」
周云舒转身朝着湖边狂奔，一身红衣被晚风吹得鼓荡翻飞。
沧野站在原地，伸手掏出胸口另一半蚌壳碎片，摊在掌心。
碎片正在微微发烫。
热源根本不是从周云舒那儿来的，而是来自遥远东海深处。
一股阴冷刺骨的邪气顺着水脉缓缓蔓延。
所过之处，连水都浑浊了几分，无声无息，却瞒不过狼族敏锐的嗅觉。
他眯起双眼，原本晃动的狼尾缓缓垂落，一动不动。
沧野低骂一声：」……麻烦。」
不远处湖边，周云舒纵身跃入湖水，化作一尾艳红锦鲤，朝着深水游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沧野身形一晃，紧跟那道红光扎进湖心：」小鲤鱼，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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