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秋天,天很冷。
山脚下清溪村,炊烟往上飘,缠着树梢。
村口老周伯靠着柴门,正在磨猎刀。
他今年六十三,身子骨还硬朗,刀磨了十几年,霍霍有声。
他眯着眼,对着日光翻看刀刃,忽然闻到一股很重的腥臭味,不是山雾该有的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又闻了一下。
这味像是死鱼烂在臭水沟里,又混着股说不清的邪气。
」怪了。」老周伯嘟囔着,放下猎刀,扶着柴门站起来。
他朝山里望了望,雾很大,树影在雾里晃,看着不对劲。
往常这会儿,林子里该有鸟叫,今天却静得可怕。
」铁柱!铁柱!」老周伯朝村里喊。
铁匠铺里走出个壮实后生,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条汗巾:」周伯,咋了?」
」你闻见没?啥味这是?」
铁柱吸了吸鼻子,脸色变了:」腥!臭!是不是上游死鱼冲下来了?」
」不像。」老周伯摇头,手摸上了门框边的柴刀。
话音刚落,一条黑水鞭子从雾里冲出来,缠住了老周伯的腰。
老周伯痛叫一声,挥刀去砍。
刀砍在黑水上,溅起一些水花,鞭子没断。
那黑水越缠越紧,勒得他肋骨生疼。
」周伯!」铁柱大吼一声,抄起铁锤就冲过来。
两个穿青灰鳞甲的鱼妖从雾里跳出来,鱼鳃上挂着黏液,一左一右围上来。
其中一个擡手,用矛柄砸在老周伯后颈。
老周伯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铁柱锤子还没抡出去,另一名鱼妖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铁柱被拍得倒退几步,撞在铁匠铺门板上,滑坐在地,不动了。
山崖岩缝里,瑶汐看见了这一幕。
她穿着粉裙子,手里刚拔了一株深紫色的定魂草。
半月前她瞒着所有人悄悄上岸,本想采几株药草炼制定心丹,护住修为浅薄的女儿周云舒,替她扛住日后炼化混元灵珠的剧痛。
可此刻,她心口一凉,手里的草差点掉了。
村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汉子刚走到井边,水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指着村口方向,嗓子都劈了:」妖怪!山里有妖怪!快跑啊!」
一个妇女正端着豆腐出来,听见喊声,手一松,豆腐板砸在脚边,白豆腐碎成渣。
她转身往屋里跑,一把拽住正在门口玩的小儿子,连拖带抱往屋里扯。
孩子哭喊着,泥人掉在地上,被妇人一脚踩扁。
村里年轻人拿起锄头和柴刀,聚在村口,想护住老人和孩子。
几百个鱼妖从沟壑里围上来,三叉矛上滴着黑水。
它们不说话,只是往前走。
一个年轻猎手拉弓射了一箭。
鱼妖一擡手,面前出现一道水墙,箭撞上去,断了。
几道水刃飞过来,猎手肩膀被划开,大叫一声,滚进泥里。
」跑啊!」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炸了锅。
孩子哭,女人叫,男人骂,乱成一团。
黑水沾到人身上,皮肤马上红肿烂掉。
妇女们躲得慢,胳膊上溅了一滴黑水,皮肉上冒起白烟,烂出一个坑。
她们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哭嚎声刺耳。
鱼妖把村民一个个打晕,放倒在地。
村长喊着带人往后山跑:」往后山跑!快!」
可黑水结成一张大网,把山路封死了,跑不掉。
几个跑得快的年轻人撞在网上,被弹回来,摔得鼻青脸肿。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妖大人!求你们带走我,放我孩子一条生路!」
鱼妖低头看她一眼,鱼鳃动了一下,没说话。
腥臭的水雾扑过来。
母子俩身子一软,晕了过去,被妖绳绑在一起拖走。
瑶汐在岩缝里看得一清二楚。
她想冲出去,但还是极力忍住了。
她浑身发抖,却一声不敢吭。
没过多久,全村一百三十二个人全被抓了。
晒谷场上到处躺着昏过去的村民,空气里有血腥味和海腥味,很难闻。
一个鱼妖副将单膝跪在岩石上,抱拳说:」统领,清点完了,一百三十二个凡人全抓住了,一个没跑。」
岩石上站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人,是东海之主,瑶汐的丈夫玄溟。
他脸色是病态的青灰,眼睛是竖着的鱼瞳。
一只手在袖子里摸着监察玉符,看着下面的人,一个一个扫过去。
玄溟脸上没有表情,嗓音发冷:」扩张空间信道,分批押进去。」
」遵令!」副将起身,挥手,」分三批,老弱先走,青壮年押后,妇孺看紧了,别让他们寻死。」
鱼妖们开始拖拽村民。
一个鱼妖拖着老汉的腿往裂隙里走,老汉鞋掉了一只,光脚在地上划出一道血印子。
瑶汐躲在灌木丛后,浑身发冷,裙子被枯枝划破了几道口子。
这个亲手害了百余名凡人的刽子手,是她相伴几百年的丈夫。
她不敢出声,一点一点往后退。
忽然,玄溟眉头一皱,眯起眼睛,转头看向西侧密林。
他厉声喝道:」谁在暗处偷看?滚出来!」
黑水在他身边翻涌,上百道水刃停在半空,只要那人露一点踪迹,立刻就会被切成碎块。
瑶汐不敢动了,屏住呼吸,身子贴在地上。
她的心跳得厉害,生怕玄溟听见。
粉裙子一角露在灌木丛外,一道水刃擦着裙子劈下来,差一点就割到她。
玄溟盯着密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眼正在转运的凡人俘虏,忍住了,没再出手。
掳劫凡人炼精气是绝密,不能闹出东海内讧的动静,免得仙尊不高兴。
玄溟沉声吩咐:」留两个妖兵在这儿守着。有人回来查看,格杀勿论。其余人,马上回东海。」
」是!」
空间裂隙慢慢合上,最后一个村民被拖进黑暗里,清溪村静了。
木门歪着,农具散了一地,石板上有没干的血迹,一片狼藉。
玄溟化作一道黑影,融进雾里,不见了。
瑶汐从灌木丛里爬出来,站不住,跪在地上。
她的手按在地上,手心一片湿凉。
袖子里的定魂草,刚才折腾中灵气早跑光了。
她想起小时候云舒趴在礁石上问她,爹为什么不笑。
她那时骗自己,说当东海之主担子重。
现在她才明白,玄溟不是不会笑,是心里早就没了人性。
瑶汐不敢再待,化作一道粉光贴着地面水遁,一路赶回东海洞府。
水遁用得太急,胸口疼,喘不上气来。
她脑子里全是晒谷场上的情形:孩子抓地的手、母亲跪地求饶的样子,和玄溟下命令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穿过近海的水屏障,寒玉洞府的水幕近在眼前。
瑶汐跌跌撞撞冲进去,浑身湿透,头发上缠着枯叶,狼狈得很。
她扶着寒玉柱子喘气,柱子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刚擡手想换身裙子,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慢。
玄溟站在长廊阴影里,袍子还没干,衣角滴水,在寒玉地砖上积了一小滩黑水。
海魄明珠的光照在他背上,他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慢慢转过身,金黄竖瞳盯着她头发上的枯叶,冷冷地开口:」刚才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