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近海采珠。」瑶汐稳住声音。
她端起托盘要给玄溟送茶,指尖却抖得厉害,白瓷盏磕在盘上,叮当乱响。
」手抖成这样,茶都洒了。」
玄溟从她身边走过,坐下,靠着椅背,眼皮都没擡。
」放下。」
瑶汐搁下茶盏,转过身。
」清溪村百十口人。」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从前连滩边海鸟都不忍惊扰。」
玄溟睁开眼,一双金黄眼珠盯着她。
」不忍?」他轻笑一声,嘴角扯动,眼里没温度,」你忘了当年龙族压境,是谁差点把你碾碎在礁石上?」
他起身,袍子一甩。
」是上元仙尊出手,我才赶跑龙族,坐稳东海。」他盯着她,」现在整片东海妖族都听我的。你让我放手?退一步,底下就是深渊。」
」不退才是死路。」
瑶汐擡头,眼眶发红。
」回浅滩,回我们当初采海果、看潮落的日子。你比我清楚,你的权势从头到尾都捏在仙尊手里,他今日能扶持你,明日就能捏碎你。」
玄溟眼睛一眯。
他怎么会不清楚。
但他杀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精怪,早就回不了头。
」妇人之见。」
他侧过脸。
瑶汐上前两步,长裙擦过寒玉地面。
」你怕。」她盯着他侧脸,声音发颤,」你怕将来没了用处,仙尊就会弃你。所以你拼命抓筹码,拼命抓人,好像抓得够多,就能活命。」
玄溟转头。
青灰的脸在幽光里有些狰狞。
」够了。」
他袖子一甩,一道黑水射出,擦着瑶汐的脸飞过去,砸在她身后石柱上。
轰的一声。
石柱表面腐蚀出一个坑,碗口大小,冒着腥臭白烟。
瑶汐没躲。她连眼都没眨,静静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玄溟喘气,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海水凝成殿门,在他面前分开。
」这件事,不必再说。」
他头也不回踏进长廊,玄色袍子融入黑暗。
殿门合拢。
瑶汐没动。
海魄明珠重新亮起,照着她的身影。
她摸了摸脸颊上那道火辣辣的伤痕。指尖沾了一点黑水,黏腻腥臭。
瑶汐转身,忽然停住。
玄溟方才坐过的椅子扶手上,粘着一片东西。
那东西很小,指甲盖大,边缘泛着紫黑。
瑶汐走近,弯腰一看,眼睛瞪大。
那是一片蛇鳞。
这不是东海的妖。
东海水蛇,鳞片青黑或墨绿,绝不会有这种紫黑颜色,也不会有蛊毒气息。
她手指发抖,轻轻碰了碰那片鳞。
一股阴冷邪力顺着指尖爬上来,她浑身一抖。
她想起传闻。仙尊座下有个蝰蛇女子,精通蛊毒,仗着仙尊撑腰横行五界。
得快点行动了。
瑶汐捏紧那片蛇鳞,快步走向殿角水镜,指尖凝起柔光,对着镜面一弹。
波光荡漾,映出千里外青冥山。
」云舒。」
话没说完,水镜外忽然传来喧哗。
」瑶姨!瑶姨您在哪儿呢?」
沧野的声音。
瑶汐回头,水镜碎了。
她顾不上心疼,忙冲到走廊。
周云舒浑身湿透,红衣贴在身上,发梢滴水。她右耳戴半片蚌壳耳环,红绳被水浸得发胀。
她身侧,沧野正拎着一只湿靴子往外倒水,银发乱糟糟贴在额角,狼尾还在淌水。
」云舒?」瑶汐声音变了,」你怎么这时候回来?」
」娘!」
周云舒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手却摸到一片冰凉。她擡头,看见瑶汐脸上血痕,眼睛瞪大。
」谁伤的?」
」没事。」瑶汐偏过脸,把头发拨下来遮住伤痕,」你怎么和阿野一起?」
」我送她。」沧野把靴子一扔,抹了把脸上水,」瑶姨,云舒在青冥山做了噩梦,非说家里要出事,我不放心,陪她走一趟。」
周云舒抓着母亲的手,发现她在抖,抖得厉害。
瑶汐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没有往日的活泼,只有一种清醒的执拗。
没时间了。
瑶汐吸口气,转向沧野,勉强笑了一下:」阿野,远道而来是客。前殿有我从南海带来的灵果和暖酒,你去尝尝。内室是我母女说体己话的地方,不便招待外男。」
沧野会意摆手:」瑶姨您忙,我等你们。」
他转身往前殿走,银发上水珠甩了一路。
瑶汐拉着周云舒的手,快步走进殿内,合上了水幕,声音压得极低:」你爹变了。或者说,他早就变了,只是娘一直不肯认。」
」你爹,在清溪村抓了人。」瑶汐声音很轻,」百多口凡人,被押进石塔。你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上元仙尊座下有个女子,擅蛊……」
周云舒眼神一紧:」娘……」
瑶汐松开女儿的手,起身,走到石榻另一侧。
」娘有样东西,原本打算等你成年再给你。」
瑶汐背对着她,肩膀发颤,」现在等不了了。」
瑶汐转身,双手结印。
她胸口渐渐亮起柔光,越来越亮,通过粉红的衣料,亮到能看见骨头。
瑶汐张口。
一颗洁白浑圆的珠子从她唇间浮出,悬在掌心。
珠子鹅卵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有淡淡光在流动。
混元灵珠。
」这是娘从娘胎里带来的灵珠。」瑶汐声音虚弱,」天地精华所凝,水系本源。你吞下它,藏在丹田里,它能养你妖力,日子久了,必能大成。」
她托着珠子,递到周云舒面前。
」但你要记住,」瑶汐盯着她的眼睛,」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灵珠存在。尤其是你爹。一旦让他察觉,他会剖开你肚子把它挖出来,献给上元仙尊。」
周云舒浑身一抖。
前世她吞得太慢,炼化太迟。
玄溟闯进来时,灵珠还没认主,她连一击都没挡住。
」娘,你把珠子给我,你怎么办?」
」娘有别的法子自保。」瑶汐笑了笑,脸上没有血色,」听话。吞下去。」
周云舒伸出手,指尖碰到灵珠。
冰凉,温润。
她没再犹豫,仰头,把珠子吞下去。
珠子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异物感,反而化作一股滚烫热流,直直坠进丹田。
热流在肚子里炸开,顺着脊椎往上爬,又分成无数道细流,涌向四肢。
周云舒闷哼一声,弓起背。
太烫了。
烫到喘不过气。
她额头立刻冒出冷汗。
瑶汐按住她后心,掌心渡来一股柔和妖力,帮她疏导。
」忍住。灵珠在认主,在改你经脉。」
周云舒说不出话。
她感觉血在烧,骨头在发酸,右耳那枚蚌壳耳环忽然烫得厉害,烫得她耳骨疼。
瑶汐盯着女儿耳上的蚌壳,眼神复杂。
」阿野的蚌壳……」她低声喃喃,」倒是能帮你稳住灵珠气息。天意。」
瑶汐从袖中摸出那几株定魂草。
草叶被血浸透,已经蔫了大半,灵气散尽。
她苦笑一声,定魂草废了。
」娘?」周云舒哑声唤她。
」没事。」瑶汐把定魂草拢回袖中,」守住本心。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这颗灵珠是干净的,你也是干净的。别让任何人把它弄脏了。」
过了许久,滚烫终于平息。
周云舒瘫在石榻上,大口喘气。
丹田处隐约有一团温润白光在慢慢转动。
」感觉如何?」瑶汐问。
」热……」周云舒哑声道。
瑶汐伸手,替她理了理汗湿的额发。
洞府外,水屏障忽然传来一阵细微波动。
瑶汐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一把抓住周云舒手腕,往石榻后的暗格推:」躲好。别出声。」
周云舒却反手拉住母亲的手,力气极大。
」我不躲。」
」你爹已经疯了。他连清溪村一百多口人都……」
」我知道。」周云舒打断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醒,」所以我更要站在你身边。」
前世,她就是躲在这暗格里被玄溟一掌打死。
死前还看见娘拦在门前的背影。
她撑着石榻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背挺得笔直。
灵珠在丹田里慢慢转动,温润力量涌向四肢。
瑶汐看着那双黑亮眼睛,忽然看见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孩子的任性,是经历过生死后的清醒,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执拗。
」……好。」瑶汐深吸口气,握住女儿的手,」那就一起。」
她撤了暗格禁制,拉着周云舒的手,走到门前。门开了。
玄色身影站在门外长廊尽头,背对海魄明珠的光,脸藏在阴影里。
玄溟没进门,只是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夫君?」瑶汐声音平稳,」这么晚了,有事?」
玄溟没有立刻回答。
周云舒站在母亲身侧,半步未退。
她闻到父亲身上那股气味,海水腥气混着腐臭,像海底烂骨头的臭味。
她擡头,直视那双在阴影里发亮的竖瞳。
」云舒回来了。」玄溟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刚回来。」周云舒目光没移开,」爹这么晚来,是来看我的?」
玄溟盯着她。
他感觉到了。
女儿体内有股温润力量在流转,那气息纯净得让他本能地不适,又让他本能地渴望。
瑶汐挡在女儿身前,没动,袖子里水刃已经成形。
周云舒右手摸在腰间鞭子上。
灵珠在丹田里转得飞快,右耳蚌壳耳环微微发烫。
不是危险那种烫,是从前殿方向传来、紧绷的烫。
她知道他感应到了。她知道他在。
玄溟盯着女儿的眼睛,忽然笑一下。
那笑容让周云舒浑身发冷。
因为她看见,父亲背后那只手,正慢慢聚起一团漆黑妖光。
和前世一模一样。
瑶汐也看见了。
她往前半步,声音轻,却硬:」她刚回来,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两边对峙着。
玄溟身后的黑水翻滚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