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大亮,鲛纱灯还亮着,光落在寒玉榻上。
珠钗碰撞,脆响一声,周云舒醒了。
她撑起身,骨头缝里还残留钝痛。
灵珠在丹田里缓缓转动,每转一圈,脊椎就泛起一阵酸麻。
榻前,瑶汐跪着,正替周云瑾梳头。
周云瑾穿一身青绿鲛绡长裙,铺在地上。
她小脸白净,是条小青鲤,长睫垂着,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别动,歪了。」
瑶汐指尖捏着珊瑚珠钗,动作极轻,插进周云瑾发髻。
她眼底压着紧绷,嘴角却弯着。
周云舒看见瑶汐指尖在发抖,那支珊瑚珠钗差点插歪。
瑶汐很快稳住手,替周云瑾理了理鬓角碎发,又抚过她头顶,动作温柔。
周云瑾声音发颤:「大娘,阙哥哥伤刚好,我想去看看。一个人上山,我心里发慌。」
瑶汐擡手,抚过她鬓边珠钗,笑了一下,很淡。
「你生母走得早,这钗是她留给你的念想。戴上,去见你心心念念的人。别怕,我就是你亲娘。」
周云舒望着母亲绷直的肩背,心口一沉。
昨夜玄溟暗藏杀招的画面还清晰留在脑海。
那团黑水在石柱上腐蚀出的坑,还在殿外廊下。
瑶汐安排她们去清霄仙府,哪里是陪妹妹赴约,分明是寻一处玄溟不敢动手的地方。
仙府结界克制东海水系妖力,能护住她们,也能困住她们。
「娘,仙府那边……」
「你爹最疼瑾儿。」瑶汐打断她,「帖子今日最后一日,仙门地界,他不敢贸然行动。早去早回,切记,别轻信任何人。」
周云舒还想再说,瑶汐裙摆一转,快步消失在长廊拐角,没给她留说话机会。
周云瑾贴过来,指尖勾住她袖口,冰凉:「姐姐,陪我好不好?」
「走。」周云舒掀开薄被起身,眼底清明,「我护你周全。」
踏出殿门,晨雾满庭,湿冷。
高处飞檐阴影里,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是玄溟。
他负手站着,指尖一下下敲击腰间黑水三叉戟,发出笃笃声响。
他不是看女儿,是看棋子,确认她们是否按他安排走。
周云舒手臂环住周云瑾肩头,脚步加快,低头避开那道视线。
「爹好像在看我们。」周云瑾小声嘀咕,身子往周云舒这边靠。
「别管,尽快上山。」
晨雾裹着她们身影,看不真切。
孤峰很高。
周云舒喘了口气,掌心全是汗。
越走,她越不舒服。
清霄仙府结界对妖族有天然压制。
每往上迈一步,膝盖就沉一分。
「姐姐,你脸色好白。」周云瑾回头,「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周云舒扯了扯嘴角。
山道两旁站着两个守门仙童,穿素白道袍。
看见姐妹,其中一个皱眉,跟旁边嘀咕:「又是妖族。上仙近来怎么总见这些海里的东西。」
另一个斜着眼,目光在两人鱼尾裙摆上扫了一圈,撇撇嘴:「谁知道。仙妖殊途,上仙心地好,见不得这些精怪缠磨。」
周云舒耳朵尖,听得清楚。
她没停步,袖底悄悄掐了一道轻扰法诀。
下一瞬,出言讥讽的仙童脚下一软,直直跪倒。
「哎哟!」仙童惨叫,抱着膝盖龇牙咧嘴。
同伴慌忙伸手去扶,二人抓耳挠腮,满脸茫然,不知怎的就摔了。
周云舒眉角微扬,淡淡掠过二人,没停留。
周云瑾全没察觉,满眼只惦记石亭那人,脚步轻快。
石亭里坐着一个人。
龙阙一身月白广袖仙袍,衣缘绣着淡银流云符文,微风拂过,衣袂轻轻浮动。
墨发以一支素雅白玉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角。
他面容温润,鼻梁挺直,眼瞳是清透的浅墨色,轮廓俊美近乎出尘,周身自带清冷疏离仙气。
修长手指轻搭在清霄仙剑的剑鞘之上,身姿挺拔。
他对谁都淡漠疏离,唯独面对周云瑾时,眼底会浮起一丝浅淡温和。
「两位小友远道而来,请入亭中落座。」
周云舒跟在妹妹身后入座,刻意落后半步,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她背靠着亭柱,手指搭在腰间鞭柄上,目光落在地面。
「阙哥哥,」周云瑾坐在龙阙身侧,手指绞着裙摆,声音极轻,「你、你伤势大好了?」
「劳瑾儿挂念,已无大碍。」龙阙侧头看她,浅墨色眼瞳里浮起一点笑意,「若不是你,我早已魂飞魄散。」
周云舒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茶水晃出来,烫在指节上。
她没缩手。
脑子里忽然闪过画面。
礁石缝,龙阙白衣染血,眼不能视,耳不能听。
她蹲下去,手指探向他颈侧,皮肤冰凉,脉搏极弱,隔好久才跳一下。
她守了很久,久到鱼尾发麻。
海水涨潮,漫过她尾鳍,又退下去。她不敢睡,怕一闭眼,这人就没气了。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合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洞口变了天。
她躲在礁石后,亲眼看着玄溟带着周云瑾走近昏迷的龙阙。
玄溟背对着她,掌心凝着一缕金光,扭动不停。
她以为父亲在救人,直到看见那道金光猛地刺入龙阙眉心。
龙阙浑身一震,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玄溟收回手,侧脸在阴影里冷硬。他转身对周云瑾低声吩咐:「记住,是你救了他。」
周云瑾年幼,懵懵懂懂点头。
而周云舒捂着嘴,指甲陷进礁石缝隙,不敢出声。
「姐姐?」周云瑾叫她。
周云舒猛地回神,放下杯子,扯出一个笑:「你们聊,我听着就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苦的。
龙阙这才将目光转向她,客气而疏离:「云舒,听闻你与沧野常有往来。沧野是我至交道友,不知近来过得如何?」
周云舒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提起沧野。
「前段时日还去他家来着,」她努力让声音平稳,「野哥一切无恙。」
她顿了顿,忽然擡眼,目光落在龙阙衣襟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上仙渡劫的礁石洞,」她声音很轻,「海风很大吧?吹得人睁不开眼。」
龙阙握着茶盏的手指,忽然一顿。
他擡眼看向周云舒,浅墨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海风。
礁石洞。
他试图回想。
脑子里猛地一痛。
不是疼,是贯穿性的刺痛,从眉心直插后脑。
他眼前黑了一瞬,握着茶盏的指节泛白。
「……确实。」他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慢了一拍,「风很大。」
周云舒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想起来。或者说,他不敢想。
周云舒垂下眼皮,指尖摩挲杯沿。
她让出不止一份情意,还有十日十夜妖力,还有守在榻边不敢合眼的疲惫。
可玄溟最疼周云瑾,由着她喜欢,由着她认。
父亲这步棋,走得真顺手。
「原来如此。」龙阙轻轻点头,浅墨色眼瞳里映着晃动茶影,「许久未曾与他碰面,还寻思寻个时日与他论道。云舒,你替我带句话,就说龙阙请他来清霄山喝茶。」
周云舒点头:「好。」
周云瑾坐在一旁,指尖把裙摆绞得发皱。
方才阙哥哥同姐姐闲谈,哪怕只是问询友人,依旧让她莫名不安。
她往龙阙身边又凑近了半分,肩膀几乎粘贴他手臂。
龙阙没察觉,再次看向周云瑾,眼底温和又深了一分:「瑾儿,你想要什么灵草丹药,只管与我说。我库房里还有几株千年水芝,对你修为有益。」
周云瑾连忙扬起笑:「不必劳烦阙哥哥,能够见到你,我便知足。」
周云舒含着清茶,望着眼前光景,心里堵得慌。
仙妖殊途。
这四个字沉甸甸压在她心口。
龙阙是仙,她们是妖。
哪怕龙阙本人礼数周全,从不口出恶言,可仙府结界、仙童冷眼、满亭仙气,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她只怕妹妹日后要吃苦。
坐了许久,姐妹二人起身辞别。
离开仙府时,二人手中都捧着不少仙丹圣物。
周云瑾手中,皆是龙阙特意赠予她的,小青鲤水系宝物。
交到周云舒手里的礼盒,却是龙阙千叮万嘱,托她转交沧野。
周云舒抱着礼盒,心中怅然。
纵然龙阙待云瑾多有照拂,可仙妖殊途乃是天道常态。
她只能暗暗祈祷,日后不要让妹妹承受情深落空的苦楚。
云舒拉起妹妹,加快下山脚步。
走到半山腰,周云舒忽然停住。
蚌壳耳环烫得厉害,那热度通过耳骨,一直传到太阳穴。
她猛地回头,望向清霄仙府方向。
云雾缭绕,仙府若隐若现。
她隐约看见,龙阙还站在石亭边缘,月白袍子被山风吹得翻飞。
他擡手按着额角,指节发白,像在忍受什么。
忽然,他身形晃了晃。
一缕鲜红从他鼻腔里缓缓淌下,顺着人中,滴落在月白衣襟上。
周云舒瞳孔骤缩。
「阙哥哥!」周云瑾也看见了,拔腿就要往回跑,
龙阙却摆了摆手。
他擡手擦去鼻下血,再擡头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风大。」他远远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迷了眼。」
周云舒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到他衣襟上那点刺目的红,又低头看看自己掌心。
皮肤似乎还残留着渡妖力时的灼痕。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走吧。」她拽住周云瑾的手,声音低哑,「他没事。」
「可是……」
「走。」
周云舒几乎拖着妹妹往下走。
龙阙站在石亭中,看着那道绯红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擡手,重新按上额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脑子里一阵刺痛。
只要他试图回想「那股气息到底是谁」,那疼就往下深一寸,眼前发黑。
他站在山巅,鼻下那道血痕又被风吹出一缕新的。
「……奇怪。」
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望着空荡荡的山道。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