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舒一脚踹开水幕门。
她胸口起伏剧烈，右耳蚌壳耳环还在晃。
脑子里只剩一个字。
逃。
」娘！」
周云舒把周云瑾往榻边一推，跨前半步：」龙阙出事了。我就问了一句海风大不大，他鼻血直接淌到衣襟上。」
瑶汐指尖的定魂草啪一声断了。
周云瑾抓住姐姐袖口：」那……阙哥哥会不会死？」
」比死更糟。」周云舒声音发冷，」有人给他下了锁魂契印，他早晚要来杀我们。」
瑶汐擡头，眼眶发红：」玄溟连仙尊座下上仙都敢动。他要把龙阙也变成一把刀。」
周云舒眼里冒火，抓住母亲手臂：」娘，不能等。玄溟今日把那蛇妖调去幽涧，洞府守卫少了三成。这是唯一机会，我们现在就走，去青冥山，找沧野。」
」走？」
瑶汐笑一下，嘴角往下耷拉。
她轻轻拨开周云舒的手，转身走到石榻边，指尖抚过榻沿一道旧裂痕。
那是很多年前，玄溟替她搬石头时不小心磕的。
」云舒，你爹手里有半块玉珩。」瑶汐声音轻，」你我母女，能逃到哪去？逃到青冥山，他追不到吗？」
周云舒僵住。
瑶汐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指尖蹭了蹭周云舒的脸。
汗湿，冰凉。
」娘不是不想活。」瑶汐声音轻下去，」娘是想让你活。毁了石塔阵眼，断他筹码，他才能在仙尊面前交不了差。我们才有喘息机会。」
周云舒咬着唇，指甲陷进掌心。
」姐，」周云瑾忽然开口，」我们不等野哥吗？他……他要是来了……」
」他刚走。」周云舒打断她。
」什么？」周云瑾眼圈红了，」野哥来过？我怎么不知道？」
周云舒和瑶汐对视。
瑶汐垂下眼：」你忘了？前夜你爹闯门，你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周云瑾愣住。
她松开姐姐袖口，脸色变了。
」那晚你爹亲自端来安神茶，里面一定是下了东西。他不想让你看见他对我们动手。」
周云瑾嘴唇哆嗦：」所以……那晚我……」
」你睡死了。」周云舒扣住妹妹冰凉的手腕，」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周云瑾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绿裙摆上。
」沧野不来了。」周云舒替妹妹擦了把脸，」我们也不等了。等不起。」
瑶汐从石榻下摸出檀木盒子，打开，里面的珠子光滑，泛着淡粉色光。
她塞进周云瑾手里。
」这是避水珠。」瑶汐声音稳了些，」深海压力重，你修为浅，拿着。」
她又看向周云舒，目光落在她小腹：」灵珠在你体内，可还稳得住？」
周云舒按了按小腹。
丹田里那团白光缓缓转动，温热，灼人。
」稳得住。」
」好。」瑶汐一把扯过水红披帛裹住肩膀，」走。去石塔。」
周云舒喉头一哽。
她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她逃了吗？没有。
她死得太快，快到来不及逃。
可如果逃了呢？玄溟有玉珩，有仙尊撑腰，她们能逃到哪去？
」……好。」周云舒闷声说，」去石塔。」
三人化作流光，从殿后暗道潜入深海。
海水越来越冷。
周云舒跟在瑶汐身后，母亲粉红裙摆在前方飘荡，忽上忽下。
越往下，光线越暗，海水浓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按了按小腹，一股热流涌向四肢，帮她抵住压力。
越往下，腥气越浓，越呛人。
」快到了。」瑶汐回头，头发被海水冲开，贴在脸颊上，」云舒，你体内灵珠有感应？」
」烫。」周云舒咬牙，」腹中灼烧，越近越烫。」
瑶汐眼神一变：」那就是了。石塔在抽生灵精气，它在示警。」
周云瑾缩在姐姐身侧，手里的避水珠发出淡粉色光，照亮她惨白的小脸。
前方忽然亮起一层扭曲光幕，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幻境屏障。」她低声说，」蛇妖弄的。跟紧我，别乱看。」
塔身庞大，表面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次亮起，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出。
水流里裹着几十具身影，有的还在挣，有的已经不动，四肢垂着，软绵绵，随水流晃动。
隐约还有哭声，从塔里传出来，时断时续，听不真切，却扎得耳膜疼。
周云瑾用力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
」大娘……那些是人……」
」别出声。」瑶汐一把捂住小女儿的眼睛，自己眼眶却红了，」别看。赶紧毁掉石塔。」
周云舒盯着石塔，前世她死得太快，从没亲眼见过这座塔。
原来玄溟把清溪村一百多条人命，五界抓来的生灵，全填进这座吃人塔里。
」怎么进去？」周云舒问。
瑶汐双手结印，一层淡淡的透明光晕从指尖漫出来，裹住三人。
」隐身术。跟紧我，别碰那层光幕。碰了，蛇妖立刻知道。」
三人贴着海底礁石，缓缓朝石塔游去。
周云舒忽然停住。她闻到一股香。
甜腻腻，闻着让人头晕，喘不过气。
瑶汐脸色骤变：」幻蛊香！闭气！」
话音未落，石塔顶端的黑暗中，亮起两点幽绿竖瞳。
一个女人笑声传来，沙沙的。
」玄溟，我说得没错吧？你的好夫人，带着你的好女儿，来送死了。」
那笑声贴着周云舒后颈过去，阴冷潮湿，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猛地擡头。
石塔顶端阴影里，缓缓游下一道墨绿色身影。
女人上半身是人形，裹着件墨绿蛇纹长裙，领口大开，露出大片苍白皮肤。
那张脸生得极妖艳，眼尾上挑，唇红得刺眼。
最瘆人的是她头发，乌黑浓密的发丝间，有无数细小蛊虫在蠕动，白花花一片，看得头皮发麻。
」玄溟养在东海的老蚌，」蝰姒歪头，竖瞳里映着三人身影，」壳里还藏着两条小鱼崽。这顿宵夜，倒是丰盛。」
瑶汐把两个女儿往身后一拨，袖中水刃已经凝成了形，」上元座下走狗？」
」走狗？」蝰姒笑起来，腰肢轻摆，」夫人说话好难听。我不过是替仙尊看着药罐子罢了。」
她手腕一翻，蛊囊口噗的一声喷出一股淡紫色烟。
幻蛊香！
」闭气！」瑶汐厉喝，蚌盾瞬间张开，把三人罩住。
紫烟撞在壳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缕缕白烟。
周云舒右手摸向腰间碧鳞软鞭，左手按住小腹。
丹田里灵珠转动极快，一股温润白光顺着经脉涌上指尖，亮得刺眼。
她并指一划，白光荡开。
几缕漏进来的紫烟被白光卷住，滋滋地响着化作青灰。
」娘，这烟在找缝隙钻！」周云舒咬牙，额头也见了汗。
」它在找心神破绽。」
瑶汐额头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别慌，慌就是给蛊虫开门，守住心神。」
周云瑾站在姐姐身侧，手里握着青鳞短刃，刃口对着蝰姒的方向。
她盯着蝰姒发间那些蠕动白虫，胃里翻江倒海，却咬紧嘴唇，没让自己吐出来。
」瑾儿？」周云舒侧头，声音紧绷。
」我没事。」周云瑾声音发颤，但脚没往后挪，」姐，我不怕她。」
蝰姒挑眉，竖瞳里闪过玩味。
她忽然擡手，对着周云瑾轻轻勾了勾手指，」小鲤鱼，你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周云瑾眼神一散。
她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龙阙站在清霄仙府石亭里，月白袍子被风吹动，衣摆翻飞。
他回过头，冲她伸手，浅墨色眼瞳里全是温柔：」瑾儿，来。」
那画面太真了。真到她差点擡脚往前迈。
」周云瑾！」一声脆响。
周云舒一鞭子抽在她脚边，石屑飞溅。
周云瑾猛地惊醒，眼前哪还有龙阙？
」别听她声音！」周云舒一把拽住妹妹，」那是幻蛊！你心里越想什么，她越给你看什么！」
周云瑾喘着粗气，反手扣紧短刃，声音还带着抖，却硬邦邦地砸出去：」你假扮阙哥哥，你配吗？」
蝰姒笑容僵了一瞬。
」有点意思。」她眯起竖瞳，里头闪过阴冷，」玄溟说这个小女儿最乖，原来也会咬人。」
她不再废话，蛊囊一抖，无数黑影从囊口倾泻而出。
指甲盖大小的蛊虫，背生双翅，口器泛着蓝汪汪毒光，嗡嗡地飞着，朝三人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