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板的指示灯还在幽幽地亮着。
电脑屏幕上是画了一半的立绘——一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将军,身着绣有暗金色纹路、沾染着点点血迹的玄色战袍,腰间佩着一把剑鞘雕刻着精致龙纹、剑身散发着凛冽寒光的长剑。他矗立在那里,身后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城池,房屋坍塌的轰隆声与百姓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熊熊烈火映红了半边天际。
这是甲方明天早上八点要的终稿,林念已经连着熬了两天两夜了,右手握着数字笔,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但她不敢停。
桌角的咖啡杯里还剩半口冷掉的液体,杯壁内侧结了一圈褐色的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甲方爸爸:念姐,明天八点前能交吗?客户那边又催了QAQ」
林念扫了一眼,没回。
她擡起左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眶,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
将军的披风还差最后一层高光,背景的火焰颜色还要再调——甲方说「要那种烧到心里的感觉」,她画了三个版本甲方都不满意,这是第四版。
凌晨三点的北京,深秋的风把枯叶卷起来拍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租的是一间四十平左右的开间,书桌占了将近一半的面积,剩下的空间堆满了画集、手办和各种绘画材料。
墙上贴着几十张速写和稿件的打印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面用画堆出来的墙。
她叫林念,二十八岁,自由插画师。
圈子里的人叫她「念十九」——这个ID从她大学用到现在,微博二十万粉丝,半次元上也有稳定的关注量;不算大红大紫,但在自由插画师这个行当里,算是小有名气,古风人物、游戏角色设置、小说封面,她什么都能接,画风细腻,色彩通透,甲方普遍评价「好沟通、出活快」。
但「出活快」的代价就是——没有白天黑夜。
自由职业听起来自由,实际上是把所有的时间都卖给了甲方;没有固定上下班,手机一响就是新需求,邮箱一弹就是修改意见,逢年过节别人在朋友圈晒聚餐,她在晒画稿进度。
这个单子是朋友介绍的,一个正在开发中的国风手游,甲方要一整套人物立绘,十五个角色,工期二十天。
正常来说这得一个团队干,但甲方预算有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接了,报价不低,干完这一单她甚至可以好好的休息两三个月,而且她想做——这个游戏的风格很特别,偏唐风,是她最喜欢的方向。
工期到最后的一个星期,前四天她每天睡四个小时,前天开始连这四个小时都没了。
咖啡从早喝到晚,胃里火烧火燎的,她却没什么胃口吃东西,桌角的方便面桶已经堆了三个,第四个还没拆,实际上她也可以包一半的角色出去,这样会轻松很多,也有得赚,但她实在没那个精力去协调沟通,而且,她也不想砸自己招牌,这个项目做完,她的名声也会进一步打响!
「再坚持一下,」她对自己说,「明天交了稿就能睡一整天。」
数字笔在板子上滑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将军披风上的高光一层层叠上去,火焰的颜色从橘红调到金红再调到暗红——烧到心里的感觉,她终于找到了。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
她把最后一笔画完,保存,导出。文档标注「V4_终稿_别再改了」,发送到甲方的邮箱;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
手机又亮了。
「甲方爸爸:收到了!!!念姐牛逼!!!」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好像不太听使唤。
困,前所未有的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疲惫,猛地将整个人砸在电竞椅上,手搭在数字板上,指尖能感受到板子微微的温度——那是被手掌焐热的。
她想站起来去床上躺下,但腿是麻的。
算了,就靠一会儿,她闭上眼睛。
数字板的指示灯还亮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微信里甲方还在发消息:「念姐你赶紧休息吧这次真的太感谢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绿色的气泡堆满了屏幕。
她没有回复。
窗外的风还在刮,枯叶拍在玻璃上,一声接一声;远处有环卫工人的车经过,轰轰隆隆的,再远处,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快天亮了。
林念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右手还握着数字笔,笔尖悬在板子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胸口在起伏。
数字板的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整个房间陷入突如其来的寂静。
微信不再响了,风好像也停了。
只有桌上的咖啡杯里,那半口冷掉的液体微微晃了一下——也许是楼下车经过震的,也许什么都不是。
林念不知道这些了。
她的意识飘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枯叶,轻飘飘地、毫无重量地往上浮;她看到自己坐在椅子上的样子——二十八岁的自己,瘦削,眼下乌青,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
那件卫衣是她大三那年买的,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脸上被人蹭了一小块颜料,洗不掉了。
她看到桌子上散落的数字笔、橡皮屑、画了一半的草稿纸,看到墙上贴的那些画——最耀眼的一张是她大二那年画的,一位头戴礼帽、手拿吉他正在闭眼唱歌的男人,线条稚嫩,颜色也生涩,但她在画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总有一天,我要画出让人挪不开眼睛的画。」
她做到了吗?
应该做到了吧。毕竟甲方说「念姐牛逼」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但怎么就这么累呢!
她想起很多年前——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有人在直播间里对她说:「你画画也要注意休息,别老熬夜。」
那人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东北口音,语气随意得像在叮嘱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她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好像是发了个「嗯嗯」的表情包,然后继续画到了凌晨四点。
如果再来一次……
意识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地散开。
最后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粉紫色的床单上,落在桌上透明的水杯上,落在林念垂落的手侧,那只手的中指侧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
阳光照在上面,茧的边缘泛着一点微光。
林念是被beyong的那首海阔天空吵醒的,声音很大,像是有人在远处将喇叭调到最大声音穿过墙壁而来,而不是自己定的闹钟,伴随着歌声还有人在喊:「起床了起床了!早自习要迟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裂纹的走向像一条干涸的河;天花板的正中间挂着两个还在摇头的电扇,角落里挂着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一端微微发黑,显然用了有些年头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暖的味道,莫名熟悉,她眨了眨眼睛,幻觉了?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她的出租屋天花板是米黄色的,没有裂纹,灯是暖色的LED,空气里只有颜料和咖啡的味道。
她猛地坐起身来;放眼看去是三张上下床,地上人来人往,自己身下也是一张窄窄的铁架床,铺着眼熟的粉紫色的床单,只是被子上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让她有些意外,这是给她干哪来了?
还在做梦?
「念啊,快起来呀,就剩十分钟了!!」
一个女生站在她下铺的位置拍了拍自己床边,短发,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那女生瞪着她,表情又急又无奈:「今天早自习班主任肯定会守着门口点名的,迟到就惨了,快点!!」
林念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
她好像认得这张脸,或者说,她曾经认得,这是她高中宿舍室友,真名不记得了,只知道大家都叫她萌萌,高二那年住同一个宿舍,她们在上铺对着头睡。
但那是——那是二零一四年。
林念的脑子嗡的一声;动作却很快,将外套和裤子套上就往下了床,右手边就是书桌和面对大操场的窗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站在操场的边缘,树枝上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校服,三三两两的,远处的教学楼墙上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的字被风吹得有些歪了,但她还是看清了——「拼搏一年,改变一生——2015高考动员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