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
「你是不是睡傻了?还是发烧了?」说着就要去摸她的额头。
林念一把抓住了萌萌的手腕。
她的手在抖,「今天,」她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今天是几号?」
萌萌愣了:「九月一号啊。开学第一天;你是不是真的烧了?」
九月一号,二零一四年九月一号。
林念深呼一口气,经过宿舍放行李的夹层,走到最里间的厕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冰的,扑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她擡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六岁的脸,圆润的,带点婴儿肥,眼睛黑而有神;头发有点毛躁,胡乱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
这张脸她太久没见过了,二十八岁的林念瘦削、疲惫、眼下永远挂着乌青;而镜子里这个人——年轻,饱满,眼神里带着困顿和迷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的纹路很浅,掌缘有一点薄薄的茧——那是握笔写字磨出来的,不是握数字笔,她的手指纤细,长而白皙,指甲圆润,是一双十六岁的手。
林念掐了掐自己的脸,嘶——疼得,所以,她不是做梦,重生?
她死了?在二零二六年的深秋,趴在数字板上死了;然后她醒来了,在二零一四年的初秋,在一间高中女生宿舍的铁架床上醒来了。
「念念,你怎么又发呆,快点,我不等你了!
「萌萌,」她擡起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做了个超长的梦。」
萌萌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时间不等人,她转身去出去了,嘴里还嘟囔着:「梦什么梦啊,再梦下去真迟到了……」
林念慢慢的将脸擦干,跟着出了厕所,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日光灯发黑的一端还在,她真的重新活了一次。
这个认知像一个巨大的浪头,从遥远的地方涌过来,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淹没了她。
她想起电脑屏幕上那个刚画完的将军,想起甲方最后那条「念姐牛逼」的消息,想起冷掉的咖啡和堆了三个的方便面桶,想起——「你画画也要注意休息,别老熬夜。」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遥远又清晰,带着点东北口音,随意得像在叮嘱一个老朋友。
然后她走到她床边的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很乱,塞着几本旧笔记本、一管快用完的修正带、半包纸巾。她翻了一会儿,在最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一部手机。
白色,大屏,触屏最下方正中间有个圆形解锁按键,是op的手机,充电口旁边还吊着一只水晶娃娃,她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蓝色的背景上显示着时间年9月1日。
萌萌在外面喊:「林念你快点!走了走了!」
「来了。」
她们跑过操场,跑过梧桐树,跑过那条红色的横幅,林念的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脸上干干净净的,还没有被颜料蹭花。
她跑进了教学楼,跑上了三楼,跑进了高二三班的教室。
班主任在门口站着 ,提醒还在外面的同学快点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补暑假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早餐的味道,黑板左上角写着值日生的名字,右下角是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279天」。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桌上堆着几本课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用原子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古风少女,脸有点歪,比例也不太对。
她坐下来,翻开那本课本。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十六岁的笔迹,字体方中带圆,有点花体字的感觉:「林念,高二三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这一次,好好活。」
早自习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教室,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林念花了三秒钟才从记忆深处把他的脸挖出来。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说了些新学期新气象之类的话,然后开始点名。
点到「林念」的时候,她举起手,声音清晰地答了一声「到」。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平时总是缩在角落里、点名都像蚊子哼哼的女生,今天的声音怎么这么亮。
但他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点了。
林念坐直了身子,把课本翻到第一页。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她伸手把那片叶子拨开,阳光趁机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
她看着那道光,笑得很开心!
下课铃响了,操场上来去的人更多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课桌周围,叽叽喳喳地说暑假看了什么电视剧、哪个明星又出了新歌、班里好像转来了一个新同学——这些话像背景音乐一样在耳边流淌,熟悉又陌生。
她其实不记得高二那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了。
记忆被十二年的时光磨得模糊,只剩一些零碎的片段:班主任姓什么来着?好像姓王。教学楼在几楼?不记得了。
同桌叫什么?好像是个男生,戴眼镜,总借她的橡皮不还。
但她记得一些别的东西。
她记得自己高二那年成绩很差,在全班中下游;她记得自己偷偷在课本的空白处画画,被老师抓到过好几次,记得父母说「画画能当饭吃吗」的时候,她低着头,没有反驳的余地。
她记得自己后来很努力考了个,末流二本,学了个爸妈听说很好自己无所谓的专业,毕业之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阴差阳错地拿起笔,然后就这么画了好几年。
如果——如果从高二就开始呢?
如果她不是偷偷在课本上画,而是正大光明地去学呢?
如果她不是等到大学毕业才认真对待画画这件事,而是从现在就开始呢?
二零一四年,九月、高二。
她回到了一九九八年出生的自己身上,回到了十六岁的高二。
数学课林念听得心不在焉,不是她不想听——恰恰相反,她很想听;但听不懂。
班主任在讲集合的概念,什么「属于」和「包含于」的区别,她听得云里雾里;出了校门,那些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不光是数学、还有英语、语文那些知识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有点烦躁的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点,旁边写着「我 ∈ 教室」,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刘洋,而室友的名字叫周晓萌,老师点名的时候她留意了。
刘洋瞥了一眼她草稿纸上的鬼画符,推了推眼镜,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的笔记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声「谢谢」。
刘洋耳朵尖红了,飞快地把头扭回去。
她低头看他的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就是好学生;她想了想,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一行字:「从今天开始,好好学习。」
然后她把这行字划掉了,不对。
好好学习是对的,但不能什么都学;她只有两年时间——高二和高三——就要高考。
她不可能把所有科目都补上来,她得有所取舍,前世她考了个末流二本,这辈子要想考上更好的学校,她必须走艺术生,用美术专业去弥补差距,所以文化课的分数,只要在过省线的基础上,去拔高目标学校针对文化成绩的硬性要求就够了,文化课分数不能太低,但也不需要顶尖。
艺术分数碾压,文化课不拖后腿。
现在最紧要的是:一是能说动爸妈让自己能够去系统地学习美术理论,把「野路子」变成「科班」,怎么说服爸妈,她心里已经有了草稿,不过还需要去一趟网吧;
第二是把文化课成绩能提的提上来,语文,历史,地理,政治好办,除了理解,就是往死里背,至于英语和数学不是背就能解决的,林念只能说祝自己好运!
而且,漫绘行业的风口就要来了,她记得2014年是国漫和二次元开始起飞的年份,半次元好像就是这一年创立的,Lofter也在做原创作品售卖平台。
游戏行业也在高速发展年《大圣归来》引爆国漫市场、王者荣耀上线更是打开了移动MOBA时代,游戏她玩得不多,但,游戏最赚钱的就是皮肤、抽卡...如果她能赶上这波浪潮……
二十八岁的林念死在了一张数字板前;十六岁的林念坐在一间高中的教室里,阳光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
她拿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那个小人站在一片巨大的叶子上面,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也许是拥抱这第二次机会。
也许是拥抱那个还不知道会在哪里、但一定会遇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