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林念把课本合上，转头问刘洋：「学校附近有网吧吗？」
刘洋正收拾书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点懵：「啊？有、有的，东门出去左拐走两百米，有一家叫『极速』的。」
「谢谢。」她站起来就往外走。
周晓萌从后面追上来：「你去哪儿？中午不吃饭了？」
「有事出去吃。」
「哎你——」
林念已经跑下了楼。
九月的正午太阳还是有点毒；她沿着刘洋说的方向走了两百米，果然看到一家门面不大的网吧，招牌上写着「极速网吧」四个字，玻璃门上贴着「刷身份证上网」的提示。她推门进去，一股冷气和烟味扑面而来。
前台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看了她一眼——穿着校服、背著书包、一看就是未成年——懒洋洋地说：「身份证带了没？」
林念把兜里的身份证递过去。黄毛扫了一眼：「哟，九月一号生日？昨天刚满十六？」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1998年9月1日。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十六岁的生日。
「那你今天刚好能上，」黄毛把身份证还给她，指了指角落的一台机器，「那边有空位，一小时三块。」
林念走到那台机器前坐下。电脑还是老式的台式机，屏幕厚厚的，开机嗡嗡响。
她等了一会儿，桌面终于弹出来——Windows 7的系统，壁纸是一张蓝天白云的默认图。
她打开浏览器，先是搜索了艺术生联考、校考以及两个月前的艺考生分数线，还有各大美院的录取要求，一一详细的记录在笔记本上；
等周末，她要用这些去说服爸妈，从前她只一句简单的要学美术，其他的什么都不懂，爸妈他们对美术自然也是一头雾水，自然不会同意，但只要向他们展示，这条路是走得通且她在这方面有天分，加上学校老师的支持，成功几率很大！
整理完，林念再次在搜索框里输入「板绘 入门 教程」。
页面跳出来一大堆，她一条条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2014年的板绘教程远没有十年后那么丰富，视频画质模糊，图文教程也写得不够系统；她在YouTube上找到几个国外的教程，但网速太卡，缓冲半天也播不了几秒。
她又搜了搜绘画社区；半次元的官网确实存在，页面还很简陋，但已经有了绘画频道。
Lofter也在，网易旗下的轻博客社区，界面比半次元成熟一些。
还有一个叫「涂鸦王国」的网站，看起来也有人在活跃。
她注册了半次元的帐号；用户名填什么？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念十九」。
系统提示「该用户名已被占用」。
她愣了一下，不可能啊，半次元2014年才创立，怎么就被人占了？她又试了试「念十九_」，还是被占用；最后她打了「念十九__」，这回通过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带着两条下划线的ID，忍不住笑了一下，前世她用「念十九」用了十年，从半次元到微博到Lofter，所有人都叫她「念十九」。这辈子倒好，ID被人抢注了。
不过没关系，名字只是个代号，重要的是画。
她又在搜索框里输入「Wacom 数字板 价格」。
搜索结果弹出来——Wacom Bamboo CTL-471，入门级级压感，价格在三百多，对于2014年的物价来说，不算便宜，但也不是买不起，但对于目前没有电脑用的自己来说简直就是鸡肋，不如多买点马克之类的，手绘发布在帐号涨涨人气也不错！
她算了一下，自己每个月生活费加零花钱是一千，一个星期两百一个星期三百，住校水电吃饭都包在这个里面，省着点，再跟爸妈磨一下，下个月就能买一套马克笔。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一个月——对于十六岁的林念来说好像很漫长。但对于二十八岁的林念来说，算什么？她曾经为了赶一个单子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弹指一挥间。
她又在搜索框里输入「游戏原画 招聘 2014」。搜索结果不多，但她注意到一个信息——2014年国内游戏产业的年营收已经超过了千亿，各大游戏公司都在扩张，原画师的缺口很大。她点开几个招聘页面，仔细看了岗位要求：熟练掌握Photoshop、Painter等绘图软件，有扎实的美术基础，有相关项目经验优先。
美术基础，她有。Photoshop——她前世用Photoshop画了五六年，闭着眼睛都能操作。Painter自然也可以用，项目经验——这个没有，但她可以积累。
关掉页面，她漫无目的在网页热条上往下翻着，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词条——摩登兄弟！
2014年摩登兄弟刚刚成立，由主唱刘宇宁、吉他手阿卓、键盘手大飞三位成员组成，网上的信息很少，她点开一个页面，上面有一张模糊的合影——三个年轻男孩站在一个简陋的舞台上，中间的男生高高瘦瘦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眼睛，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在这个时空里，大概谁也没能想到后来，他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存在！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
网吧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在她旁边坐下，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烟味更重了，混着方便面的香气，嗡嗡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她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想起很多年后——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有人在演唱会的舞台上对着几万人唱歌，唱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对着台下的某个方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淹没在几万人的尖叫声里，只有坐在第一排的她听清了。
他说：「谢谢你。」
那时候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帮过他什么了，时间太长了，长到很多细节都被磨平了，她只记得那个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东北口音，真诚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现在那个人还不认识她。
他还在丹东，还在那个小小的乐队里，还在YY平台上对着几百个观众唱歌；直播间号是4528——她记住了这个数字。
网吧的电脑突然弹出一个弹窗，提示她余额不足。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一点多了，不知不觉坐了一个小时。
她关掉浏览器，退出登录，起身离开了网吧。
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站在网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还有九月阳光晒在柏油路上的那种燥热的气息。
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那部op手机，壁纸是一张向日葵，时间显示。她按了几下按键，找到「日历」功能，翻到2014年9月1日。
今天是她十六岁的生日。
前世她在这个生日做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十年后自己会成为一个自由插画师，不知道会接那么多单子、熬那么多夜、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趴在一张数字板上停止呼吸。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回到这一天。
林念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掉。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学校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的在趴桌睡觉，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智能型手机刚普及，目前的手机除了翻盖触屏就是大屏的，但在她看来依旧很慢，像素也差，是在没什么可玩的。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她在第一页写下：
目标一：说服爸妈学美术、考美院
目标二：提高成绩
目标三：买马克笔。
目标四：每周至少画三张完整的图，发到半次元。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目标五：YY 4528频道
写完这行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深处。
窗外有鸟叫；梧桐叶还在落，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不急。她有整整两年时间准备高考，有四年大学积累作品和人脉，有十几年的行业红利等着她去抓住；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习、去成长、去遇见那些该遇见的人。
至少——不用再熬到猝死了。
林念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枕着自己的手臂，在九月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梦；梦里有个声音在唱歌，听不清歌词，但调子很好听，她循着那个声音往前走，穿过一片雾，看到一盏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的，背对着她，在唱歌。
她想走近一点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
但梦醒了。
上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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