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的课林念上得磕磕绊绊。
数学能听懂的不多;集合讲完了开始讲函数,什么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她听得云里雾里,笔记记了满满三页,翻回去一看,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写了什么,英语稍微好一点——她前世做自由插画师时经常看国外教程,英语底子不差,只是高中的语法和词汇忘得差不多了,需要重新捡起来。
语文倒是没什么问题;作文课上老师让写一篇记叙文,题目是「那一次,我长大了」。她趴在桌上想了十分钟,最后写了一篇关于一个女孩独自在北京租房的经历——她把自己二十八岁的生活写了进去,只是把背景改成了「暑假去北京参加美术集训」。
语文老师给了个高分,评语是「细节真实,情感细腻」,还在班里念了一遍。
念完的时候,她看到好几个同学在偷偷揉眼睛。
刘洋把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推,压低了声音:「你写的……是真的吗?你去过北京?」
林念笑了笑:「假的。编的。」
刘洋「哦」了一声,推了推眼镜,没再追问。但林念注意到,他偷偷把那篇作文的结尾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结尾是这样写的:「那间出租屋很小,小到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一张床。但我坐在桌前画画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她抄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但语文老师显然很吃这一套,给了高分不说,还在作文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真正让林念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美术课。
周四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高二的美术课本来不怎么受重视,大多数同学都把它当成「可以补觉或者写作业」的自习课,但林念不一样,她把这一天当做开学以来最重要的一节课。
美术老师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本画册,放在了讲台上。
「今天我们不讲课,」陈老师说,「画速写,主题是『窗外的风景』,时间四十分钟。」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能不能画窗外的楼啊?就对面那栋,一样的颜色,省颜料。」
「没有颜料,只准用铅笔。」
又是一片哀嚎。
林念没出声,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2B铅笔,削尖了,然后擡头看向窗外。教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操场和围墙外面的居民区。
梧桐树的树冠刚好在窗框的正中央,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来的时候,有零星的叶片飘落,远处是一排六层的居民楼,楼顶晒着被子和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天是灰蓝色的,云层低低的,压在城市的上空。
她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低下头,开始在画纸上落笔。
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快,铅笔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先是勾出梧桐树的主干——粗壮,微微向右倾斜,树皮的纹路用短促的线条一层层叠上去。然后是枝桠,从主干分出去,再分出去,越来越细,末梢缀着几片稀疏的叶子,她用轻快的弧线勾勒叶片的形状,边缘留出一点锯齿状的缺口。
树画完了,她开始画后面的居民楼。六层,每层三个窗户,窗户里的细节她用简单的明暗表示——有的窗子开着,有的关着,有的晾着衣服,楼顶的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用几笔松散的线条表现那种柔软的褶皱感。
然后她擡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树冠和楼顶之间的那片留白。
她想了想,在留白处画了几只很小的鸟。不是近距离特写的那种鸟,而是很远很远、只有几个点的那种——三笔两笔,翅膀展开的弧度恰到好处。鸟群的走向从画面的左上角斜穿到右下角,恰好打破了天空那片灰蓝色的空旷。
她放下笔,看了看钟——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周围的同学还在苦思冥想,有的画了一个方框就说「这就是窗框」,有的画了几根树枝就卡住了,有的干脆放弃了,趴在桌上装睡。
林念把画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又画了一张。这次她画的是一个女生的侧脸——短发、圆脸、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是周晓萌,她记得周晓萌今天的发绳是橙色的,于是用铅笔的侧锋轻轻涂了一层淡淡的灰,作为颜色的暗示。
「时间到,」陈老师说,「都把画纸交上来。」
同学们磨磨蹭蹭地把画纸交上去,有的画了半栋楼,有的画了几片云,有的一片空白上写了四个字:「窗外有树。」陈老师一张张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翻到林念那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教室里的同学注意到老师的异样,纷纷伸长脖子想看一眼。
陈老师放下画纸,擡头看向林念:「林念同学,这张画你以前学过?」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靠窗第三排的那个女生。
林念站起来,表情平静:「学过一点。小时候暑假上过兴趣班。」
陈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那张画纸单独抽出来放在讲台一边,然后继续看其他人的作业。但他全程没有再皱眉——显然,和那张画比起来,后面所有的都显得有点索然无味了。
下课之后,陈老师把林念叫到讲台前,低声问她:「你真的只上过兴趣班?」
林念想了想,说:「是的。」
「那你很有天赋,」陈老师说,「你有没有考虑过走美术方向?考美院?」
林念擡起头看着陈老师的眼睛,十年后的她成了一个自由插画师,没上过美院,这件事是她前世最大的遗憾之一。
她点了下头:「我想考。」
陈老师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我办公室在艺术楼三楼,你有空可以来找我,我这边有一些美术高考的数据,还有往年的优秀作品集,你有兴趣可以借去看看。」
「谢谢陈老师。」
林念抱着那张画纸走回座位的时候,周晓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林念!你藏得也太深了吧!那个暑假兴趣班在哪儿上的?我也想学!」
「你昨天不是还说画画不能当饭吃吗?」
周晓萌理直气壮:「我现在觉得能了——你那个鸟,妈呀,我以为是印上去的。」
林念被她逗笑了,她把那张画纸小心地夹进课本里,放进了书包。
回到宿舍之后,她把画纸拿出来看了很久,平心而论,这张画算不上她最好的作品——前世的她画了十年,比这个精细复杂的作品多的是,但此刻这张画的意义不一样。
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张完整的画。
是十六岁的身体、二十八岁的手共同完成的,铅笔的触感有些陌生——她已经很久没用铅笔画过写生了,数字笔的顺滑和铅笔的粗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手感,但正是这种陌生感提醒着她:一切重新开始了。
她翻到画纸的背面,周晓萌的侧脸跃然纸上,橙色的发绳用铅笔侧锋轻轻涂抹,在灰白的纸上留下了一小片温暖的灰调。
然后她翻开那个空白的笔记本,在「目标二」的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勾,又补充了一行字:「本周三张图完成进度:1/3。」
周五晚上放学后,林念一个人去了趟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刚开学,这个星期爸妈多给了一百用来给她买需要的文具和本子的,其他的东西都有,她考虑了一下,花了三十二买了一小盒最基础的12色可溶彩铅和速写本,剩下的钱她全夹进了她最厚的一个笔记本里面,凑了个整,六十五块!
这两天她想了又想,光凭借马克笔和彩铅画画还不够,但数字板要配电脑才能用,等到两年后买电脑,她手都生了,数字屏不用电脑不用网,但实在贵,微软新出的行动设备加上电磁笔最便宜差不多也要六千,单凭生活费和零花钱存,都要存到高三毕业了,那只能搞点外快了!
前世她第一笔稿费是在大学接的,五十块,画一个QQ头像,但那是因为她已经有了作品集和一点点的粉丝积累。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一个作品集为零、粉丝为零、ID都没人认识的高二学生,谁会找她约稿?
林念在书桌旁思考了一会,她得先把自己得帐号粉丝做起来,除了正儿八经得绘画平台,现在微信公众号和微博都很火热,可以多发图,画什么也要思考清楚,现在自己手上工具只有铅笔,黑白稿可以画Q版,简单快速,分分钟就可以出一张图,可以支持每天发一张,彩铅用来画复杂的,比如现在热度比较高的游戏同人或者动漫同人,唔,明星角色同人也可以,总之只要热度蹭得好,不怕不出圈。
打定主意,林念打开手机,先翻看了QQ空间和微信最近的热度话题,微博太费流量,她这个手机套餐没有多少流量,用多了欠费会遭骂,唉╮(╯▽╰)╭,一切都是因为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