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棠死的那一夜,才后知后觉想明白,阿父从来没有通敌。
他不过是挡了崔太后的路。
沈家祠堂里外火光翻涌,大雪落下来,碰着灼热的空气,转瞬化作一层薄薄白雾。廊下横七竖八躺着人,暗红的血顺着青砖缝隙慢慢渗开,祖宗牌位摔得满地都是,檀香灰混着木屑被人来回踩踏,再也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沈明棠跪在母亲身侧,怀里紧紧抱着她早已失温的手。
母亲裙摆被血水浸透。
从前她偏爱各色鲜亮料子,鹅黄、桃红、石榴红,穿在身上,像春日枝头开得最繁盛的花。此刻所有色彩都被血色盖去,散乱长发黏在脸颊两侧,双眼哭得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再发出一点呜咽。
她不能乱,姐姐还在身边。
沈清辞后背抵着供桌,素白衣袖被飞溅火星烫出好几处焦黑痕迹,脸上沾着未干的血,神色安静得近乎诡异。
不是不觉痛,只是痛到极致,连落泪都成了多余。
祠堂门外,有人拖着长刀缓步走近。
刀锋摩擦石阶,声响刺耳,沈明棠猛地擡头,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幼兽,指尖在地面胡乱摸索,攥住半截断裂的烛台。
沈清辞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
沈明棠侧头看向她,眼底裹着浓重恨意,嗓音沙哑,听不出往日清亮。
「他们杀了阿娘。」
沈清辞指尖微微发颤,手上力道却没有松。
「还没到时候。」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沈明棠的眼泪砸落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家里人都没了,姐姐,我们还要等什么。」
沈清辞没有作答,目光落在半掩的祠堂门上。
火光之外,禁军分列两侧,院内跪满人影。沈家护院、家丁、后院女眷,能逃的早已倒在雪地里,余下之人也没几个活口。可门外这群人没有急于进来补刀,像是专程等候什么人。
等宫里来人。
片刻后,风雪里传来车轮碾过碎冰的轻响。
声音不算响亮,却盖过满院兵刃碰撞的动静。
沈清辞通过门缝,看见一驾青帷马车停在祠堂外。车身上没有宫灯,也无随行仪仗,风吹起一角墨色车帘,露出一串沉香佛珠,佛珠底端坠着一枚小巧银牌。
沈家出事前,她随母亲入宫请安,曾在慈宁宫佛堂见过这块银牌。
是太后身边最受重用的掌事太监福安公公,常年随身佩戴。这人平日里低眉顺眼,诵经添香,极少多言,慈宁宫上下都清楚,他口中说出的话,多半便是太后的心意。
沈明棠也看见了那串佛珠银牌,身体瞬间僵住,喉咙像是被硬物堵住,许久才挤出一句。
「慈宁宫的人。」
沈清辞的手冷得更甚。
车帘后方,一道尖细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都清理干净了。」
一名身着暗甲的将领跪在马车前,低声回话。
「沈定远已经伏诛,沈家三位男子尽数倒在前院。女眷这边,仅剩两位姑娘活着。」
「沈清辞与沈明棠。」
「是。」
车厢内安静片刻,沈明棠攥紧烛台,指节泛白。
沈清辞的视线落在那名暗甲将领身上,认出了对方。
三年前这人还只是边境小小的参将,押送军粮立了一点微末功劳,骤然调回京城,没过多久便入了禁军。父亲当年曾随口提过一句,此人升迁速度太过反常,背后定有人暗中扶持。
如今她总算清楚,托举他的人,就在这驾马车里。
马车旁响起一道年轻男声,温润柔和,是三皇子。
「福安公公,沈家两个姑娘,也要一并处置。」
沈清辞睫毛轻轻一颤。
三皇子身披玄色斗篷站在雪中,兜帽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冷白下颌。说话语气一如往日谦和守礼,可说到处置二字,没有半分迟疑。
车内之人缓缓拨动佛珠,低低笑了一声。
「殿下,太后娘娘说过,心存妇人之仁,坐不上那个位置。」
三皇子微微垂首。
「本王记下了。」
福安的声音继续传来。
「殿下未必真能明白。沈定远一日不死,北境十万将士便不会真心归顺于你。沈家两个女儿只要活着,沈家旧部心中就始终存着念想。如今你只当她们是寻常闺阁女子,来日,她们便能成为旁人对付你的利器。」
沈明棠脸色一片惨白。
沈清辞心中反倒尘埃落定,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阿父从未通敌,沈家也谈不上罪无可赦。
满门覆灭,不过是因为沈家手握北境兵权,阿父不愿依附崔氏,三皇子想要争夺储君之位。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险些呛出血来。
门外暗甲将领再度开口。
「公公,沈定远生前似乎留存过一份边贸旧帐,属下搜遍整间书房,始终没能找到。」
车帘后,佛珠转动的声响骤然停下。
沈清辞第一次从福安的语气里,捕捉到一丝冷意。
「那份帐目,不能流传出去。」
三皇子立刻追问。
「是往年崔氏送往边关的那批物资记录。」
「不止于此。」福安答道,「还有这些年北境各部私下送入京城的对象清单。」
雪夜陷入死寂。
沈明棠呼吸顿了一瞬,即便心思单纯,此刻也全然听懂了其中关节。
所谓沈家通敌,从头到尾都是捏造的罪名。
真正暗中与边境部落往来交易的,是崔太后,是慈宁宫深处那位常年受万民朝拜的太后。
沈明棠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微弱,几乎融进周遭火光里。
沈清辞听得心口阵阵发闷。
从前小妹笑起来清甜鲜活,府中丫鬟都爱围着她嬉闹,此刻这声笑,却像是利刃,缓慢割开喉咙。
「姐。」沈明棠低声开口,「我们沈家,实在冤枉。」
沈清辞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
「阿父没有过错。」
「嗯。」
「阿兄也没有。」
沈清辞望向门外漫天火光,眼底漫上一层红。
「家里所有人,都没有错。」
门外,福安重新拨动佛珠。
「找不到帐目之前,先留两个姑娘性命。若是拷问不出下落,再彻底处理干净。」
暗甲将领躬身领命,起身朝祠堂走来。
沈明棠猛地甩开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心头一紧。
「明棠。」
沈明棠已经攥着半截烛台冲了出去,血浸的裙摆拖拽在地,脚步踉跄,依旧直直扑向最先踏入祠堂的禁军,烛台狠狠砸在对方额头,鲜血瞬间溅开。
「沈家从未通敌。」少女嘶哑的声响盖过燃烧声,「是你们刻意构陷。」
那名禁军吃痛后退,身旁同伴立刻拔刀上前。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拔出发间仅存一支银簪,簪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她自小恪守礼教,同外男相见都要隔一道纱帘,二十年学习女训,打理家事,学着做一名端庄妥帖的沈家嫡长女,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拿着簪子与人搏命。
可若是既定礼法护不住至亲,那些规矩,守着又有什么用处。
沈明棠被人一脚踹翻在地,唇角渗出血丝,仍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一柄长刀朝着她后背劈落。
沈清辞快步冲上前,银簪狠狠刺入对方持刀的手腕。
禁军痛呼出声,长刀脱手落地。
沈清辞扑过去将沈明棠护在身下,刀锋擦过她肩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双臂却牢牢圈住身下之人,没有松开分毫。
沈明棠擡头望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姐。」
沈清辞擡手擦去她脸上沾染的血污。
「别怕。」
她心中同样畏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怕死,怕疼,怕再也见不到父兄,怕母亲走后,姐妹二人无人照拂。
可比起死亡,她更不甘心就这样潦草落幕。
不甘心沈家一世清名,被人踩进泥污;不甘心崔太后安稳坐在慈宁宫;不甘心未来某一日,三皇子身着龙袍,踩着沈家满门尸骨,接受百官朝拜。
心底的不甘,压过了所有恐惧。
火势渐渐蔓延进祠堂内部,房梁断裂,滚烫木屑不断坠落,禁军被迫暂时后退。沈清辞抱着沈明棠滚到供桌后方,火舌舔舐帷幔,供桌上的牌位在烈焰中噼啪开裂。
沈明棠伏在她怀中,气息一点点变弱。
「姐姐。」她小声说道,「若有来生,我不想再做什么都一无所知。」
沈清辞低头看向她,沈明棠双眼依旧透亮,像一团燃至末尾,不肯熄灭的火苗。
「我想把所有真相查清楚。」她咬着牙,一字一句,「我想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无端污蔑、求助无门的滋味。」
沈清辞眼眶发热,将妹妹搂得更紧,声音轻得快要散在烟火里。
「好。」
沈明棠轻轻扯出一点笑意,像从前偷偷溜出府买糖人,被她抓包时,那点不服输的顽劣模样。
「那姐姐往后,别总拦着我。」
沈清辞喉头酸涩发胀。
「要看你是否安分。」
「我尽量。」
一句简单的回话,带着几分从前独有的鲜活。
沈清辞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
头顶木梁轰然坍塌,火光彻底吞噬视线之前,沈清辞听见马车旁三皇子低声发问。
「太后可有交代,若是沈定远当真把帐目藏得严实,寻不到该如何。」
福安的声音隔着熊熊烈火传来,依旧平稳无波。
「那就让沈家永远背着通敌的罪名。死人无法开口辩解,活着的人说再多,世人也不会相信。只要天下人认定沈家有罪,就算日后帐目现世,也不过是一张无人采信的废纸。」
沈清辞缓缓闭上双眼。
原来他们想要的从不止沈家满门性命。
还要沈家身死之后,永世背负污名,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灼热烟气涌入口鼻,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妹妹,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倘若能够重来一次。
她再也不做一味退让、恪守规矩的沈家嫡长女。
她要踏入这场纷争,护住父兄,亲眼看着崔太后,看着她一心想除掉的沈家女儿,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无边黑暗缓缓笼罩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辞骤然睁眼。
头顶帐幔是熟悉的藕荷色,窗外传来清脆鸟啼,听着有些刺耳。
她静静望着帐上绣纹,许久没有动弹。
这里是她未出阁时居住的院落。
没有烈火,没有满地鲜血,也没有坍塌焚毁的祠堂。
门外传来丫鬟紫苏半睡半醒的声音。
「姑娘醒了吗,夫人说今日城里新米运到粮铺,特意吩咐厨房熬了米粥,二姑娘一早便闹着过来,要同您一道用膳。」
沈清辞指尖猛地攥紧被褥边角。
新米。
她清晰记得这一日,前世这批新米入京之后,城中米价陡然疯涨,街头很快聚起大批流民哭诉,传言四起,都说北境将士断粮,是父亲克扣军粮,私藏钱粮。
那是旁人用来毁坏沈家名声的第一计。
她还未应声,房门就被人从外撞开。
沈明棠赤着脚踩在门槛上,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桃红外衫,发髻散了大半,脸色惨白,像是刚从那场炼狱噩梦里挣脱出来。
看见沈清辞清醒着,她眼圈瞬间泛红。
沈清辞慢慢坐起身,姐妹二人隔着一室晨光对视,谁都没有率先落泪,也没有开口询问昨夜那场大火究竟是真是假。
沈明棠扶着门框,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擡眼望向沈清辞的肩头。
「姐。」
话音刚落,泪水已经涌到眼眶,被她强行忍住,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还记着那道劈下来的刀。
「你身上疼吗,我清清楚楚看见刀锋落在你肩上。」
沈清辞心口发酸,掀开袖口,手腕光洁,没有血迹,也没有火星烫出的焦痕。
沈明棠往前挪了一步,想要伸手触碰,又怕眼前一切只是一场幻梦,一碰便会消散。
「我们真的回来了,对不对。」她低声询问,「不是我临死前,凭空臆想出来宽慰自己的幻境。」
沈清辞赤足踩上微凉地面,走过去握住妹妹的手腕。
掌心温热,脉搏跳动清晰有力。
她们都还活着。
看清眼前活生生的妹妹,看着她完好无损,衣衫洁净,沈清辞的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是真的。」
沈明棠这才像是卸下了心口巨石,身体仍在轻轻发抖,嘴上却不肯示弱。
「这样就好,只要活着,从前的帐总能慢慢算清。这一世,我不会再躲在后院暗自落泪。」
沈清辞听着这话,心中又疼,又生出一点浅淡笑意。
「不躲了。」
窗外日光温和,整座沈府安稳立在春风里,父亲尚未遭受构陷,兄长身在府邸,母亲还在前厅等着她们喝粥。
一切都尚有余地挽回。
沈清辞走到妹妹身前,擡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明棠。」
「嗯。」
「先去查清这批新米的来路。」
沈明棠眼中一点点亮起微光,像是死寂灰烬里,重新燃起一点星火,用力点了点头。
院廊外,一名小丫鬟快步跑来,扶着廊柱喘匀气息,朝屋内传话。
「大姑娘,二姑娘,夫人让奴婢来报,城南粮铺闹起事了,一堆流民堵在铺子门口,到处传言,说沈将军贪墨军粮,害得边关兵士断粮受苦。」
沈明棠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沈清辞垂下眼帘。
前世刺向沈家的第一把刀,已经送到门前。
只是这一世,执刀之人,未必能够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