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报完城南乱象的话音刚落,沈明棠几乎是瞬间就弯腰寻鞋。
她心绪绷得太紧,动作又急又乱,肩头的松桃红外衫顺着肩头滑落大半,露出纤细的锁骨。晨起草草挽起的发髻散乱不堪,鬓发碎垂,全然没了往日世家娇女的规整模样。
若是放在昨日、放在前世安稳无忧的日子里,只需沈清辞淡淡一眼,她便会立刻嬉笑着拢好衣衫、理好发髻,乖乖巧巧认错。
可今日,她半分心思都顾不上。
心底积压了一世的血海深仇与滔天憋屈,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
「城南陈记粮铺。」沈明棠指尖飞快套上绣鞋,语速又快又稳,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我记得清清楚楚,前世最先闹事的就是这里。」
「带头的是个瘸腿汉子,怀里抱着半袋发霉的糙米,当众造谣说那是北境换下的军粮。字字句句,都在栽赃阿父克扣军粮、私吞军饷,害死边关无数将士。」
过往那些刺耳的谩骂,如同潮水般轰然砸入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街头百姓群情激愤,唾骂声铺天盖地。
「沈家靠着兵血发家!」
「沈定远贪财忘义,拿边关将士的性命换荣华富贵!」
「将军府满门锦衣玉食,可怜前线兵士连一口干净米都吃不上!」
前世的她,被母亲死死拦在后院方寸天地里,懵懂无助,除了落泪别无他法。
她拼命想要冲出去辩解,想要告诉世人,她的父亲一生镇守北境、清廉奉公,从未过半分贪腐之举。
可无人给她机会。
世人只信流言,不信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小姐。
无人听她辩解,无人信她半句真话。
那份眼睁睁看着家族被污水浸透、被万民唾骂的憋屈,萦绕了她整整一世,哪怕浴火身死,依旧耿耿于怀。
沈明棠狠狠踩实鞋跟,猛地擡头,一双澄澈的眼眸里,已然燃起熊熊怒火与决绝。
「我现在就去城南。」
话音落下,一只温热却有力的手,稳稳按在了她的肩头,止住了她仓促的脚步。
是沈清辞。
她眸光沉静清冷,历经一世炼狱,早已褪去所有闺阁温婉,字字沉稳:「穿成这样去?」
沈明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乱糟糟的衣裳,顿了顿。
「那我换一身。」
「换了也不能这么去。」
「姐!」
沈明棠急得声音都高了些。
沈清辞看着她,语气很轻,却压得住人。
「城南粮铺现在闹起来,等的就是沈家人露面。你坐将军府马车过去,他们会说沈家心虚。你带护院过去,他们会说沈家仗势压民。你自己跑过去,被人认出来,明日京城就会传,沈家女眷亲自堵百姓的嘴。」
沈明棠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不甘心。
可她听懂了。
前世沈家就是这样被拖下去的。
别人先泼一盆脏水,再等他们擡手去擦。擦得急了叫心虚,擦得慢了叫默认,擦得重了叫仗势欺人。
横竖都是错。
这世道最会欺负讲理的人。
沈明棠咬牙:「那我们就看着?」
「不是看着。」沈清辞替她拢好外衫,「第一步,不是喊冤。」
「那是什么?」
「查清那半袋霉米从哪来。」
沈明棠怔住。
沈清辞继续道:「米价是一夜涨起来的,流民却像早就排好了一样堵在陈记门口。若只是百姓饿急了,不会句句都往阿父身上扣。有人教他们说话,也有人给他们东西。」
沈明棠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最怕姐姐让她忍。
只要不是忍,她就能活。
「所以先查米,再查人。」她接得极快,「查谁带头喊,谁在旁边起哄,谁负责把话传到别处。」
沈清辞点头。
沈明棠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可以去。我不坐马车,不带护院,换小厮衣裳从后门走。陈记后巷有个卖糖油饼的婆婆,从前我偷溜出去买过,她认得我,但嘴严。她摊子旁边能看见粮铺帐房后门。」
沈清辞静静看着她。
她的小妹前世被护得太好了,护到灭门那一夜,才知道外头的刀有多脏。
可她不是笨。
她记得街巷,记得摊贩,记得哪些人嘴碎,哪些人心软,也记得一座深宅外面活生生的人间。
这是沈清辞没有的本事。
也是沈家这一世必须用上的本事。
正当姐妹二人敲定计划之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清辞,明棠?」
门帘被轻轻掀开,沈夫人陆氏快步走入屋内。
她晨起发髻尚未梳整,只松松挽着,身上披着一身素青外衫,眉眼间满是不安。身后跟着两名丫鬟,一人端着温热米粥,一人捧着洗漱铜盆,皆是神色惶惶。
沈明棠在看见陆氏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僵住。
前世祠堂炼狱,大雪烈火之中,母亲温热的手掌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僵硬,最后彻底失去生机的画面,瞬间席卷脑海,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
可眼前。
她的阿娘好好站在晨光里,眉眼温柔,带着活生生的温度与烟火气。
没有血色,没有伤痕,没有冰冷的尸身。
活着。
所有人都还活着。
极致的后怕与酸涩瞬间冲垮了沈明棠强撑的理智,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死死抱住陆氏的腰。
「阿娘。」
陆氏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后退半步,连忙擡手稳稳扶住她的身子,温柔轻抚她的后背,语气满是疼惜:「好好的怎么了?一大早慌慌张张,鞋都没穿整齐,地上寒凉,仔细回头肚子疼。」
最寻常不过的家人叮嘱,最朴素温柔的关切。
却像一把温柔的钝刀,轻轻剖开了沈明棠筑起的坚硬外壳。
她埋在陆氏温暖的衣襟里,肩膀剧烈颤抖,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她想说,阿娘,我见过你死。
想说,这一世我拼尽全力,也绝不会让你们再离我而去。
想说,那些害我们沈家满门的恶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更紧的拥抱。
陆氏察觉出女儿的反常,温柔抚着她散乱的发丝,轻声猜测:「可是做噩梦了?」
沈明棠重重点头,又飞快摇头,闷闷的声音从衣襟里传来:「我梦见……我没喝上家里的热粥。」
紧绷压抑的氛围,被这句孩子气的话轻轻打散。
沈清辞眼底的酸涩稍缓,险些被她逗出笑意。
陆氏又气又疼,无奈拍了拍她的后背:「都多大的姑娘了,还这般胡言乱语。」
「是真的。」沈明棠擡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却无比认真,「阿娘,我现在才知道,人活着最要紧的,就是能安稳待在家里,喝一碗家人熬的热粥。」
历经生死,方知寻常烟火最是珍贵。
陆氏听不懂这话里的生死沧桑,只当她是被噩梦吓得心绪不宁,叹了口气,温柔道:「那先喝粥,暖胃安神。」
「喝完粥,我去城南!」沈明棠立刻接话,眼神执拗。
陆氏眉头骤然蹙起,正要开口制止,廊外再度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
「母亲。」
沈家长子沈怀瑾立在门外。
一身鸦青色劲装,衣摆沾着清晨的微凉晨露,身姿挺拔如松。他眉眼轮廓与沈清辞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凌厉锋利,如出鞘长剑,自带凛然气场。
手中捏着一张刚从城外传回的密报纸条,神色凝重。
沈明棠擡眼望见活生生的大哥,鼻尖又是一酸。
前世,大哥浴血奋战,倒在前院血泊之中,一道长刀劈穿肩胸,至死都握着断剑护着沈府大门。
那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惨烈模样。
而此刻,他眉眼鲜活,会皱眉,会关切家人,会在府中出事的第一时间匆匆赶来护家。
真好。
「大哥。」沈明棠轻声唤他。
沈怀瑾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脚步一顿,语气带着兄长独有的护短:「谁欺负你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温柔又强势,几乎逼得沈明棠积压的泪水决堤。
她用力深呼吸,压下眼底湿意,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有,但是很快就有了。」
沈怀瑾眉峰微挑,带着几分玩味:「哦?那就是有人敢蓄意挑事?」
沈清辞适时开口,拉回正题,沉稳问道:「大哥,城南粮铺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玩笑之色瞬间从沈怀瑾脸上褪去,他将手中纸条递出,神色肃穆:「陈记粮铺门口聚集了三四十个流民。带头之人是个左腿残疾的汉子,怀中抱着半袋发霉糙米,当众宣称这是北境淘汰的军粮。」
「他带着两个妇人一哭一骂,刻意煽动民心。我手下暗卫探查发现,围观人群里有七八张生面孔,衣着整洁、面色红润,根本不似缺粮受难的百姓,全程只负责起哄带节奏,刻意抹黑父亲名声。」
沈清辞接过纸条,目光沉沉落在「霉米」二字上。
和前世,分毫不差。
这是崔氏与三皇子精心策划的第一刀,先毁沈家清誉,煽动民怨,为后续构陷通敌、满门抄斩铺好所有后路。
步步为营,歹毒至极。
陆氏脸色沉了下来,当即沉声吩咐:「你父亲今早被兵部紧急召走,核查边军补给旧册,想来就是对方提前设好的圈套。怀瑾,你带几名得力护卫即刻前往城南,稳住局面,绝不能让这群人闹到将军府门前!」
「不可。」
沈清辞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屋内三人同时看向她。
往日的沈清辞,温顺守礼、沉静内敛,家中议事从不多言,永远恪守嫡女本分。
可今日的她,沉稳通透、目光长远,赫然掀开了温顺的外壳,露出了清醒凌厉的内里。
「大哥只去稳住局面,治标不治本。」沈清辞条理清晰,逐一拆解死局,「今日我们压住了陈记的闹事风波,明日他们便会换一家粮铺故技重施,流言只会愈演愈烈。」
「若是大哥直接抓人,外人便会传沈家权大势大,欺压受难饥民,民心彻底背离。」
「若是府中出面施粮赈灾,更是落入圈套,等于默认北境军粮确实出了问题,默认父亲失职,变相坐实所有污名。」
进退皆坑,动即有错。
沈怀瑾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深深看着自家妹妹,眼底满是赞许:「清辞,你今日的眼界,倒是像极了父亲运筹帷幄的样子。」
前世的她,听到这般夸赞定会局促退让。
可如今历经生死,她早已看淡这些虚名规矩。
沈清辞擡眼直视兄长,坦然问道:「那大哥愿听我的安排?」
「自然听。」沈怀瑾笑意深沉,毫不犹豫。
沈明棠听得热血沸腾,立刻上前一步:「我也去城南查探!」
「不许。」陆氏想也不想直接否决。
「阿娘,我不会莽撞的!」沈明棠早有说辞,抢在她训话前快速解释,「我换小厮布衣,隐匿身份,绝不站在人群跟前对峙吵闹,也不亮沈家半点身份。大哥是男子,站在街巷太过惹眼,极易被人盯上。我身形娇小、看似无害,躲在后巷观望,反而最是安全隐蔽。」
陆氏又气又无奈:「你还敢提从前偷溜出府的事?」
沈怀瑾见状,连忙出声打圆场,温和劝道:「母亲,明棠所言不假。城南市井街巷错综复杂,我常年从军,甚少涉足市井,确实不熟。明棠自幼贪玩,熟悉各处巷道摊贩,由她暗中查探,比我们的人更稳妥。」
「那也不行!」陆氏依旧不肯松口。
「关键时候能用得上,就是好事。」沈明棠仰起头,眼神坚定,「前世我们就是太拘着规矩,女子足不出户,万事只等家中男子出头,才被人蒙在鼓里,任人宰割!这一世,我不要躲在身后等死!」
一句话,掷地有声。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再无半分玩笑气息。
沈清辞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可以去。」
陆氏满脸震惊:「清辞,你也纵着她胡闹?」
「我允她去,但有规矩。」沈清辞目光严肃地看向沈明棠,字字郑重,不是商量,是命令。
「大哥安排两名最稳妥、身手顶尖的暗卫随行。一人盯紧粮铺前门闹事人群,一人守死后巷出入口,全程贴身护你。」
「你只观望、记人、查线索,不许追人、不许对峙、不许暴露分毫身份。一旦发现异动,立刻折返,不许逗留半分。」
「记住了吗?」
沈明棠立刻收敛所有雀跃,重重点头:「记住了!」
沈清辞看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底轻叹。
她知道,这条规矩未必能困住天性跳脱的小妹。
可她再也不能将明棠困在后宅牢笼里了。
前世沈家覆灭,最大的教训,就是所有人都默认女眷只需安稳躲藏,坐等男丁撑起风雨。
可乱世权斗,刀剑无眼,流言无形。
杀身之祸,从来不分男女内外。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并肩破局。
陆氏看着一双骤然蜕变、沉稳果敢的女儿,心中满是惊疑,却没有再多追问诡异的缘由。她只选择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孩子,擡手温柔替沈明棠理好衣领。
「要去可以,先把粥喝完。」
「阿娘,来不及了!」沈明棠急得跺脚。
「饿着肚子奔波查探,若是体力不支晕在巷中,反倒添乱,让人有机可乘。」陆氏语气温柔却坚定,将温热的米粥递到她手中,「喝。」
沈明棠看着碗中热气氤氲的白粥,鼻尖再度发酸。
前世灭门那日,烈火焚身、血染祠堂,她到死都没能再喝上一口家里温热的米粥。
沈清辞坐在她旁边,也端起碗。
粥是今日新米熬制,清甜香气漫满整间屋子。外头那群人正借着这批新米布下杀局,屋内却尚有母亲亲手安排的热粥,暖意融融。
沈清辞心中忽然通透。
她们重生归来,要守护的从来不止沈家清白、父亲兵权。
是这一碗温热米粥,是母亲藏在责备里的疼爱,是兄长下意识护着她们的半步,是明棠明明满心恐惧,却依旧敢直面风波的勇气。
这些活生生、滚烫的人间温情,比一纸清白更为珍贵。
一碗热粥尚未见底,门房下人跌跌撞撞冲进院内,脸色惨白,比方才传话的小丫鬟还要慌乱。
「夫人,大公子,大事不好!」
他喘着粗气,连连拱手,「城南那边又传来消息,那瘸腿汉子已经煽动流民,成群结队往将军府这边来了!一路走一路哭喊,口口声声要沈家给北境战死的兵士偿命,跟随的百姓越聚越多,不出两刻钟,就能堵在咱们府大门口!」
碗沿袅袅热气缓缓散开,屋内刹那间一片死寂。
沈明棠放下粥碗,随手抹掉唇角粥渍,方才泛红的眼底此刻寒光乍现,亮得惊人。
「来得正好。」
她擡眼,语气笃定利落。
「他们堵前门,我便从后门出发,正好错开人群,不引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