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棠一句「正门留给他们唱戏,后门留给我拆台」刚落地,陆氏眉心跳得突突直响,又气又无奈。
「你倒是算盘打得噼啪响,里外分工都给安排明白了。」
「那可不。」沈明棠仰着小脸一本正经,「他们在前头演苦情大戏博百姓同情,我躲在后巷揪幕后黑手,互不耽误,两全其美。」
沈怀瑾站在一旁,没忍住偏头低低咳了一声,分明是憋笑。
陆氏冷眼一瞪扫过去,他瞬间挺直脊背,一脸正色,仿佛方才那点笑意全是旁人错觉。
唯独沈清辞半点笑意无存。
她擡手细细替沈明棠捋平散乱鬓发,指尖按着她肩头,声音压得低沉,字字钉实:「出去只盯三件事,霉米源头、带头闹事之人、人群里专门递话带节奏的眼线。其余一概别管,不许上前争辩,不许追人探查,更万万不能暴露沈家身份。」
沈明棠用力点头,脆生生应道:「记下了!」
沈清辞目光静静锁着她,眼底藏着前世失去她的后怕。
沈明棠被这沉甸甸的目光看得心头发虚,连忙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补充一句:「这次是真的刻进脑子里,半分不敢忘,姐姐放心!」
不多时,丫鬟紫苏捧着一身青灰粗布小厮衣袍快步进来。
沈明棠三下五除二换上衣裳,乌黑长发高高束成男子发髻,腰间随便系了条褪色旧布带。可她本就生得明艳夺目,眉眼精致昳丽,哪怕裹着一身灰扑扑粗布,也半点没有仆役的粗糙感,反倒像哪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偷溜出门看热闹。
沈怀瑾上下打量她一眼,直言点评:「伪装破绽太大,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沈明棠低头揪了揪身上灰扑扑的衣料,满脸疑惑:「哪不像?这衣裳脏得都快沾柴房灰了,我看着活脱脱一个打杂小厮。」
「脸。」沈怀瑾言简意赅。
沈明棠擡手摸了摸自己脸颊,垮着小脸叹气:「这可没办法,爹娘给的底子,总不能临时拿煤灰糊脸,得不偿失。」
陆氏听这话,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下她后背,嘴上嗔怪,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从袖袋摸出一个绣着海棠的小荷包塞进她掌心。
「里头装着碎银应急,还有两粒姜糖压惊。但凡察觉半分不对劲,别硬撑,立刻折返府中。」
温热荷包攥在手心里,沈明棠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嘴上却依旧嘴硬逞强:「阿娘尽管放宽心,我这条命是从烈火里捡回来的,还没来得及跟这群歹人清算血仇,惜命得很,绝不会随便把自己搭进去。」
陆氏听不懂她话里藏着的灭门惨事,只当她昨夜噩梦受了惊吓,擡手再替她理好歪斜衣领,轻声放行:「去吧,万事小心。」
沈明棠攥紧荷包,转身从将军府偏僻后角门溜了出去。
此刻府内后巷静悄悄的,道旁槐树刚抽出嫩绿新芽,微风一吹,细碎叶尖轻轻摇晃。可隔着几条街巷,源源不断的喧闹嘶吼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刺耳。
「沈定远滚出来!」
「沈家克扣边关军粮,丧尽天良!」
「北境将士啃霉米,沈家人却顿顿吃新米!」
一句句指控锋利如淬毒尖刀,卯足了劲往沈家门楣上捅。
沈明棠脚步微微一顿。
前世她只能隔着高高的围墙,无助地听着这些污蔑,除了躲在院里痛哭,半点办法都没有。可如今她站在墙外,一身不起眼小厮装束,怀里揣着母亲亲手塞的荷包,胸腔里堵了一世的憋屈终于松了几分。
心底依旧藏着后怕,腿肚子隐隐发颤。
但怕归怕,报仇的念头压过怯懦,脚步半点不停,直奔城南陈记粮铺。
粮铺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百姓。两侧高高摞着成堆米袋,几个伙计死死挡在铺门跟前,掌柜满头大汗,来回拱手解释,声音都喊哑了:「各位乡亲,米价暴涨绝非小店本意,今日新米刚入城,是整城粮行统一擡价,与我们陈记无关啊!」
话音刚落,坐在地上的妇人立刻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哭声凄厉:「涨价?你们商户不过是少赚几两银子,我远在北境戍守的男人,吃的却是发了霉的碎米!」
旁边另一个妇人立刻接话配合,一唱一和:「我夫君在边关守了八年,若不是沈将军暗中克扣军粮、中饱私囊,他们怎会连一口干净白米都吃不上!」
围观百姓被煽动,纷纷跟着高声呐喊:「让沈家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沈明棠没有往前挤,只绕到旁边糖油饼摊前。
卖饼的婆婆一擡眼,看见她,手里铲子险些落下。
「二……」
沈明棠飞快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婆婆反应极快,把话吞回去:「二个饼?」
沈明棠松了口气,压低声音笑道:「婆婆好眼力,一眼就认出我。」
老婆婆一边翻着油锅里金黄酥脆的饼子,一边小声道:「你怎么穿成这副模样偷偷跑出来?前边闹得天翻地覆,乱得很,小心惹祸上身。」
「我是来买饼解馋的。」沈明棠说得一本正经,话锋一转,眼底寒光乍现,「顺便看看谁往我家门口泼脏水。」
老婆婆闻言动作一顿,哭笑不得:「你这顺带,可是要命的大事。」
沈明棠掏了两枚铜钱:「两个糖油饼。一个吃,一个挡脸。」
她咬着滚烫酥脆的饼,目光死死锁定粮铺门前闹事人群。
带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瘸腿汉子,头发乱糟糟糊满灰土,怀里死死抱着半袋霉米,哭嚎得嗓子沙哑红肿,声声控诉自己弟弟在北境受苦。
可沈明棠眯着眼瞧了片刻,差点嗤笑出声。
这人演戏实在敷衍,半点不用心。方才往左挪步时,拖着的是右腿;转身抱紧米袋那一刻,右腿稳稳落地受力,反倒左脚虚虚点地,装瘸都懒得固定一条腿,两条腿轮流扮演残肢,糊弄寻常百姓倒是够用。
她含糊嚼着饼,低声吐槽:「好家伙,两条腿轮流扮瘸,分工倒是均匀,谁也不偷懒。」
老婆婆没听清,探头问:「小姑娘你说啥?」
「没什么。」沈明棠咽下嘴里饼渣,眼底满是讥讽,「只是瞧见有人装瘸都不肯下苦功夫,戏演得漏洞百出。」
她又将视线落在汉子怀里那袋霉米上。
米袋外头沾满污泥,看着破败不堪,袋口却是崭新麻线刚缝合的。上头铺着一层发黑受潮的霉米,可方才汉子挪动时,袋底挤出来的几粒米,颗颗白净饱满,半点霉斑都无。
哪里是什么整袋边关军粮,分明是特意拿少许霉米铺在表层做幌子,底下全是好米。
这群构陷之人,连做伪证都舍不得多搭一点坏米,吝啬又歹毒。
沈明棠心底冷笑,真是一群算计到骨子里的坏人。
老婆婆压低声音,悄悄给她递消息:「这些人大清早天不亮就聚在这了,不是同一拨来的。最先到的是那两个哭嚎妇人,隔了许久瘸腿汉子才现身,之后人群里又多出几个生面孔。只要那瘸子喊累歇口气,立刻就有人在人群里搭话煽动情绪。」
「哪几个人?」沈明棠立刻追问。
老婆婆手里不停翻着油饼,语速平稳报出特征:「穿青布短褐、耳后长黑痣的男子,还有卖柴担子旁那个矮胖汉子。方才还有一人往粮铺帐房后门走了,我没看清正脸。」
沈明棠默默把几人的样貌记在心底,转身绕向粮铺后方窄巷。
陈记后巷逼仄狭小,墙根堆满废弃空米袋与破旧竹筐,帐房后门虚掩着,门缝漏出一点昏黄烛火。
她轻手轻脚躲在堆栈的米袋后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屋内交谈声。
「前头造势差不多了,再闹半个时辰,就带队往将军府方向走。记住,全程绝不能提陈记粮铺、不提京城粮商哄擡米价,只死死咬住沈定远克扣北境军粮一事。」
「那袋霉米如何处置?」
「拿稳些,别把底下好米翻出来。等京兆府官差闻讯赶来,当场把米倒在地上,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坐实沈家罪名。」
另一道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可这袋米压根不是边关运送的军粮,若是被查出来……」
先前那人满不在乎,冷笑出声:「寻常百姓分得清什么边关军粮、本地米粮?他们只认眼前发黑的霉米。只要今日把沈家名声狠狠踩进泥地里,真假对错,又有什么要紧?」
沈明棠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是真是假有什么要紧?
前世沈家满门百余条性命,父兄母亲惨死火海,在这群人眼中,原来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有什么要紧」。
滔天恨意翻涌上来,她险些按捺不住冲出去对峙的冲动,强压下怒火,继续听屋内对话。
「沈家人若是沉不住气,派人出来压制流民,正中我们下怀。若是沈家闭门不出,咱们就直接带人堵在将军府大门口,闹得越大越好。」
「沈定远今日被兵部传唤,不在府中?」
「正是算准了他不在。府内只剩妇孺女子,最容易自乱阵脚。」
沈明棠眼底瞬间复上一层冷霜。
原来他们从头到尾要的根本不是一个说法,是刻意逼沈府内乱。
只要府中任何人出面,无论是施粮安抚、派兵捉拿闹事者,或是开门辩解,全都会被扣上「沈家心虚」的帽子。
她正想再往前凑近几分,听得更仔细些,脚下不慎踩到一截干枯树枝。
咔嚓——
清脆断裂声在寂静后巷格外刺耳。
屋内交谈声骤然戛然而止。
「谁在外头?」
沈明棠心头猛地一紧,转身就要后撤,后背却直直撞上一道温热坚实的人影。
她下意识擡手,就要扣住对方手腕自保,手腕反倒先被人稳稳攥住,一股巧劲带着她顺势矮身,一同藏进两摞米袋中间的阴影死角。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贴着耳畔压下来:「别动。」
沈明棠猛地擡眼,撞进一双清润淡漠的眼眸。
眼前男子一身月白锦衫,腰间系竹青玉带,玉佩垂落腰侧,衣料干净雅致,纤尘不染,这身行头出现在堆满米糠杂物的粮铺后巷,格格不入。
定国公府小公爷,谢临舟。
京中人人都说他循规蹈矩、清冷自持,等闲不会掺和市井纷争。谁能想到,此刻这人竟会出手帮她隐匿身形。
沈明棠压低嗓音,气鼓鼓挣扎:「松手!」
谢临舟垂眸淡淡扫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唇角没擦干净的一点金黄糖油饼渣上,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揶揄。
「沈二姑娘暗中查探证据,倒是不忘顺路吃点心。」
沈明棠心口咯噔一跳。
他认出她了!
可她嘴比脑子转得更快,当即回怼:「谢小公爷闲来查米价,反倒穿一身赴宫宴的锦袍躲在后巷偷听,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临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笑意,转瞬压下,面上依旧一派平静:「我至少没有把糖渣粘在嘴边,平白暴露踪迹。」
沈明棠一时语塞,气得腮帮子微微鼓起。
传闻果然掺水!
外界都夸他温厚寡言,不善口舌之争,这人分明句句精准戳人,半点不饶人。
帐房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探出头,左右扫视整条巷子。
沈明棠瞬间屏住呼吸,浑身僵硬。
谢临舟依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牢牢锁着她无法动弹。二人距离近得过分,她鼻尖萦绕着他衣袖间淡淡的冷竹香。
门口管事来回张望半晌,没瞧见人影,骂骂咧咧嘟囔一句「怪事」,重新关上房门。
危险暂时散去,沈明棠立刻抽回手腕,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戒备地盯着他。
「谢小公爷为何会在此处?」
谢临舟神色半点波澜不变,淡淡作答:「查近日全城米价异动。」
「查米价何须躲在粮铺帐房后巷偷听?」沈明棠挑眉反问。
「沈二姑娘买糖油饼都能摸到帐房后门,在下自然也能寻到此处,不分伯仲。」谢临舟不紧不慢回怼。
沈明棠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算是看明白了,此人从不说多余废话,每一句都精准噎得人无话可说。
巷口忽然传来两道粗重脚步声,两个手持短棍的壮汉缓步走来,交谈声清晰传入耳中。
「方才有人瞧见一个穿青灰短衣的小子钻进后巷,生得白净,不像是粮铺伙计。」
「管他是什么人,抓到再说!今日但凡能抓住与沈家沾边的人,咱们都能领到赏钱。」
沈明棠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袖中荷包。
谢临舟侧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平淡淡,却像在说:你看,麻烦找上门了。
沈明棠压低声音,放狠话威胁:「你若是敢当场揭发我,我现在就把你推出去,咱们一同被抓。」
谢临舟面色平静无波:「放心,我不会说实话。」
沈明棠差点被他这淡然模样气得忘了害怕。
巷子狭窄,前后无路可退,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临舟忽然再次扣住她手腕,拽着她闪身躲进一旁一间废弃小库房,木门轻轻合拢,只留一道细微缝隙透气。
沈明棠后背紧紧抵住冰冷土墙,谢临舟站在她身前,恰好将她完全遮挡。
外头脚步声逼近库房门口。
「这边库房看一看。」
「推门瞧瞧。」
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撞一下,沈明棠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狂跳不止。
千钧一发之际,谢临舟擡手,掌心轻轻覆在她唇上。
掌心微凉的触感贴在唇瓣,沈明棠整个人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望着他。
谢临舟微微低头,温热气息擦着她耳廓散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咬。」
沈明棠心底暗自腹诽,他怎么一眼看穿她想张口咬人自保?
门外壮汉又用力撞了两下木门,库房门被旧木栓卡死,纹丝不动。
「锁死了,没人,走,去别处搜。」
脚步声渐渐走远,彻底消失在巷口。
谢临舟缓缓收回复在她唇上的手,语气淡然解释:「事急从权,还望沈二姑娘莫要介怀。」
沈明棠擡手用力擦拭唇角,冷哼一声,满眼不爽:「谢小公爷这『从权』用得倒是熟练,想来平日里没少这般拦着女子出声。」
谢临舟微微一顿,没反驳。
沈明棠一把推开库房木门,迈步往外走,回头撂下一句:「今日这笔帐,我先记下,欠着。」
「欠什么?」谢临舟擡步跟上。
「暂时没想好。」沈明棠回头瞥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狡黠锐气,「等我想好怎么讨回来,自会登门寻你清算。」
谢临舟静静望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竟没有半分拒绝,淡淡应声:「可以。」
就在此刻,前街方向的喧闹嘶吼陡然拔高数倍,铺天盖地涌来。
「全体去将军府!」
「让沈家给边关死去的将士偿命!」
沈明棠脸色骤然一变,再不耽搁,转身就要快步赶回府中报信。
身后,谢临舟忽然开口,唤住她:「沈明棠。」
她脚步猛地顿住。
这是他第一次直唤她的名字,清晰郑重。
谢临舟立在昏暗巷口,月白锦衫肩头沾了些许细碎米糠,清润嗓音平稳传过来:「回去告诉你姐姐,陈记粮铺只是他们布下的第一处陷阱。今日他们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闹粮铺,是逼沈府主动开门。」
沈明棠心口猛地一沉,浑身发凉。
谢临舟目光望向远处震天的喧哗,语气淡得像冰,继续道:「只要沈府前门一开,这群人立刻会将那袋霉米当众倾倒在府门前的石阶地界。」
「届时满街百姓、巡街差役尽数围拢,所有人都会亲眼看见霉米堆在沈家大门跟前。百姓向来只信眼前所见,不会细究内里真假,不消半日,流言便会传遍整座京城。人人都会默认,沈家与霉变军粮脱不开干系,这份刻在市井口舌里的污名,往后千般解释都难抹平。
小说之家为广大书友们提供好看的网络小说全文免费在线阅读,如果您喜欢本站,请分享给更多的书友们!
如果您觉得《双姝重生,谋权保族》小说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https://xszj.org/b/4955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