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棠谢过小公爷后一路疾奔回沈府,鬓边发带歪斜凌乱。她脚步飞快穿过府中长廊,气息都没理顺,一头冲进前厅。守门婆子刚想开口问话,她早就掠了过去,半点不停。
前厅气氛凝重如冰。
沈清辞端坐椅上,神色沉静从容。陆氏指尖攥着一盏凉透的茶水,眉宇间压着挥之不去的焦虑。沈怀瑾立在门边,听见急促脚步声,当即转过身来。
「姐。」沈明棠扶着门框稳住喘息,语速极快,「外头有人刻意设局阴我们沈家,备了一袋霉米,堵在街口准备聚众闹事,专门栽赃爹爹克扣北境军粮。」
陆氏脸色微微发白:「这群人心思竟如此歹毒。」
沈怀瑾眸色沉了几分:「消息从何而来?」
沈明棠刻意避开定国公府小公爷,只老实回话:「我在陈记后巷偷听来的。之前陈记粮铺闹事就是幌子,他们从头到尾盯着的都是我们沈家。只要这场戏做起来,根本不用证据,全城流言就能把我们钉死。」
市井百姓向来只看场面热闹,从不会深究真假,这便是对方最阴毒的算计。
沈清辞擡眸看她,语气平稳:「那袋米,可有破绽?」
这话刚好问到沈明棠点子上,她瞬间来了精神,叽叽巴巴说得透亮,带着点藏不住的机灵气:「破绽大得离谱!全是粗制滥造的假货!就表面薄薄一层发霉的旧米装样子,底下全是顶好的新粮,袋口还是新缝的,线迹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临时赶工做的假证。」
「还有那个带头哭冤的汉子,简直糊弄傻子!装瘸都不专业,左腿累了换右腿,来回切换,比府里轮值的小厮还敷衍,我隔着老远都看笑了。」
陆氏被她这苦中作乐的样子气笑,又满心无奈,轻轻瞪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嘴贫。」
沈明棠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这群人演戏太敷衍,可偏偏百姓看不懂,真能被他们骗过去。」
无奈归无奈,她心里清清楚楚,假戏闹成真舆论,就是沈家的死局。
陆氏轻蹙眉头:「就算处处是破绽又如何?围观百姓只会看热闹,没人会仔细查验。场面一旦坐实,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沈清辞缓缓开口,一语戳破局中关键:「他们从不在意米粒落点,玩的从来不是肤浅的污景伎俩。他们要的是一场万民围观的冤案戏码,借着霉米、苦主、沈府三件要素,凭空造出一桩贪墨军粮的罪名。一味躲避,只会坐实心虚,根本无解。」
沈怀瑾神色一凛:「那该如何破局?」
「不避不躲,当众拆穿。」沈清辞淡淡道,「以律法压住闹事众人,当众开袋验米,把造假的破绽摊在百姓眼前,再揪出幕后煽风点火的人,直接逆转舆论。」
沈明棠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满脸佩服:「还是姐姐厉害!不跟他们躲猫猫,直接掀桌子!」
恰在此时,府外喧嚣骤然暴涨。
层层叠叠的怒骂哭喊撞在木门上,声势越来越大。街巷路过的百姓、街边摊贩、闲散路人尽数聚拢过来,短短片刻,沈府门外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沈定远克扣军粮,害惨边关将士!」
「北境儿郎吃劣米殒命,沈家坐享荣华!」
「开门出来给大家交代!」
嘈杂声浪压得人胸口发闷。
府外空地上,那装瘸的汉子死死抱着米袋跪地痛哭,身形佝偻,哭声凄切。两名雇来的妇人坐在一旁捶地哭诉,句句控诉沈家罪孽。人群深处,数名男子混在百姓之中,不动声色挑拨情绪,把所有脏水尽数扣在沈家身上。
沈怀瑾当即沉声道:「我带人去前院稳住场面。」
「我也去我也去!」沈明棠立刻举手,一脸雀跃又谨慎,「我不露头,就躲在廊下看着!那群戏子演戏有破绽,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随时给你们报信!」
生怕姐姐不答应,她还立刻补了一句:「我保证安安静静,只看不说,绝不添乱!」
沈清辞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颔首:「藏好,勿冲动。」
得到许可,沈明棠立刻跟上沈怀瑾,脚步轻快,眼底满是笃定。
今天这群人想凭一场粗劣的假戏毁掉沈家?
做梦。
沈府正门缓缓打开。
没有护卫凶神恶煞的驱赶,没有府中人慌乱辩解,只有管家带着两名仆从缓步走出,神色端正,不卑不亢。
喧闹的人群下意识静了一瞬。
那瘸腿汉子见状,哭得愈发惨烈,抱着米袋往前挪了两步,嘶哑着嘶吼:「诸位乡亲请看!这就是沈家不敢见人的罪证!就是这批霉米,害死了我戍边的弟弟!」
两侧妇人立刻配合著拔高哭声,冤屈的模样,引得四周百姓纷纷同情。
人群中的暗线推手立刻起哄。
「果然有问题!」
「有赃物摆在眼前,还装什么坦荡!」
暗处的沈明棠看得直撇嘴,心里暗自吐槽,这群人台词都不换,演技僵硬得不如府里唱戏的伶人。
管家擡手,声音清亮稳当,压过零星嘈杂:「诸位邻里街坊,今日众人指控沈家截留霉变军粮,事关军国重案,绝非市井纠纷。」
「既然大家说此为北境军粮赃证,那便是官府要查的证物。证物真伪,需坊正、粮行公证、衙差共同勘验,绝不是何人随口哭诉便能定罪。」
这话有理有据,瞬间压住大半嘈杂。
不少百姓纷纷点头,觉得沈家这番话,算得上光明磊落。
瘸腿汉子脸色微变,他最怕的就是查、最怕较真。
他硬着头皮嘶吼:「勘验便勘验!难道沈家还能把黑的洗白?」
「自然可以。」
沈怀瑾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神色冷冽。
他擡手示意:「当众开袋,当众查验,所有人都可亲眼见证。」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袋米上。
瘸腿汉子心慌至极,下意识抱紧米袋,想要拖延,人群里的推手却不停给他使眼色,逼他硬接。
他咬咬牙,一把扯开袋口。
乌黑发霉的米粒翻涌而出,刺鼻霉味散开,围观百姓顿时哗然,唏嘘声四起。
「真的是霉米!」
「看着就害人!」
舆论刚要彻底倒向对方,躲在廊后的沈明棠立刻压低声音,飞快对身旁传话的护卫道:「让大哥继续开!别停!就倒干净!」
沈怀瑾会意,示意仆从上前,直接将整袋米倒扣在地。
哗啦啦——
表层霉米落尽,下一瞬,满地饱满莹白的新米暴露在众人眼前。
黑白分明,刺眼至极。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唏嘘、愤怒,尽数僵住。
谁也没想到,这袋所谓的「北境毒粮」,竟然是这般拼凑出来的假货。
沈明棠看得心头大爽,暗暗捏了捏拳头,就这?就这水平也敢来沈家门前布局?
管家适时开口,字字清晰:「诸位亲眼所见。表层陈霉旧米,底层全新好粮,袋口崭新缝线,人为二次封口。」
「真正的军粮仓储封装严谨,绝无此种临时拼凑、刻意造假的痕迹。这不是赃粮,是有人刻意伪造证物,构陷朝廷武将世家。」
百姓瞬间幡然醒悟,哗然声再度响起,只是风向彻底逆转。
「原来是假的!」
「故意拼一袋米来栽赃沈家?」
「太歹毒了吧!」
瘸腿汉子脸色惨白如纸,双腿都开始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是的!是、是运输途中分层霉变!是沈家动了手脚!」
「哦?」
沈怀瑾目光冷然锁定他。
暗处的沈明棠看准时机,飞快出声提点:「问他伤的哪条腿!刚才换腿装瘸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怀瑾依言发问:「你说你戍边伤腿,身负战功,不知伤在左腿还是右腿?在哪一营服役?弟名籍贯,一一报来。」
这话直击要害。
瘸腿汉子瞬间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话。
人群里方才疯狂带节奏的青布男人见势不妙,想要悄然退走。
可沈府暗卫早已盯住他。
不等他混入人群,赵七跨步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将人直接拽到众人面前。
「众人都在求证冤案真假,你全程挑唆煽动,不查不问,只知挑事。」赵七声线冷硬,「方才在后巷策动人手、今日在人群带节奏造势的,就是你。」
青布男人脸色煞白,强辩:「我只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却只盯着沈家闹事?」沈怀瑾眸色寒凉,「伪造军粮证物,煽动市井舆情,构陷重臣世家,依大靖律,当拿下移交京兆府严查。」
百姓彻底看清全貌。
哪有什么边关冤魂、可怜苦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粗制滥造的构陷大戏。
辱骂声瞬间反向涌向闹事几人。
瘸腿汉子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可就在沈家彻底翻盘、舆论尽归己方之时,街道尽头,急促马蹄声轰然逼近。
一袭黑衣的兵部小吏策马冲至人前,勒马驻足,手持明黄文书,高声宣读。
「兵部急令!北境军粮帐册存疑,涉嫌粮饷截留!即刻查封沈府所有粮仓,拘传沈府主事待查!」
风声骤停。
喧闹的街巷,刹那死寂。
刚刚吹散的污名,尚未落地,一柄真正的利刃,已然直直劈落沈家头顶。
沈明棠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心头一沉。
他们破了市井的假局。
可朝堂的杀招,才刚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