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兵部小吏骑在马上,嗓子喊得又尖又亮。
「即刻查封沈府所有粮仓,拘传沈府主事待查!」
方才刚倒向沈家的百姓,又被这一声喊得乱起来。
「兵部真来人了?」
「难不成沈家粮仓里还有东西?」
「刚才那袋米是假,可兵部文书总不能假吧?」
沈明棠躲在门内,方才还扬着的眉眼一下沉了。
这刀来得太快。
快得像是早就等在街口,只等门前那袋霉米演不下去,就立刻补上一刀。
她咬牙低声道:「他们准备得还挺周全,连补刀的人都排队上场。」
沈怀瑾站在门前,没让人退。
他看着那小吏,声音冷硬:「下马。」
小吏一愣:「什么?」
「沈府门前,不许骑马冲撞。」沈怀瑾按着刀柄,「你奉兵部令来,就按规矩办差。你若来闹事,我现在就把你从马上拽下来。」
那小吏脸色一青。
围观百姓还在,他不敢真和将军府大公子动手,只得翻身下马,抖了抖手里的文书。
「沈大公子好大的威风。兵部查案,你还敢阻拦?」
「查案可以。」沈怀瑾伸手,「文书拿来。」
小吏把文书往后一收:「你沈家是被查之人,有何资格验兵部文书?」
「那你喊什么?」沈明棠在门后听得火起,小声嘀咕,「嗓子都快喊劈了,文书倒舍不得给人看,宝贝得像刚下的蛋。」
陆平险些笑出声,赶紧低头。
沈清辞不知何时走到门边。
她没有出去,只隔着半扇门,声音不高,却让门外的人都听得清楚。
「既是兵部公文,便该当众宣读全文。方才大人只喊查封拘传,不知文书上可有这四个字?」
小吏眼皮一跳。
沈明棠立刻看向姐姐。
有问题。
那小吏清了清嗓子:「兵部办差,岂容你一个闺阁女子插嘴?」
沈怀瑾往前半步,挡住门内视线。
「她问得对。念。」
百姓也跟着起哄。
「念啊!」
「既然是公文,怕什么?」
「刚才霉米都让咱们看了,这文书也该听听吧?」
小吏被逼得没法,只能展开文书,念得飞快:「北境军粮帐册有疑,请沈府协查府中存粮,封存待验,相关主事不得离府……」
「停。」沈清辞道,「文书上写的是不得离府,不是拘传待查。」
小吏脸色一僵。
沈明棠在门后轻轻「哈」了一声。
「好家伙,四个字让他喊没两个,又添两个。兵部文书到他嘴里,还能现场改稿。」
沈清辞没有笑。
她看着门外那道影子,语气仍稳:「沈府配合查粮。但府里内眷在,闲杂人等不得闯入。兵部入两人,坊正入一人,粮行会首入一人。其余人在门外等。」
小吏立刻道:「沈家还敢挑人?」
沈清辞道:「你若怕人少,便请京兆府再派差役来。沈府等得起。」
这话一出,小吏反而噎住。
他等不起。
等京兆府的人真来了,今日这出戏就不知会唱成什么样了。
最后进府的,还是只有小吏、他带来的随从、坊正和粮行会首。
沈怀瑾带路。
沈清辞留在前厅,陆氏坐在她身旁,手心全是冷汗。
沈明棠却悄悄跟了上去。
她还是那身小厮打扮,混在沈府仆从后头,低着头,走得比谁都老实。
沈怀瑾回头看她一眼。
沈明棠立刻擡头,满脸写着:我很安分。
沈怀瑾看了她一瞬,终究没揭穿。
沈府粮仓在外院西侧。
仓门落着锁,锁上积着一层薄灰。小吏才刚进院,脚步就偏向了西北角那间小仓。
沈明棠眯了眯眼。
沈府外院有三间粮仓。
左边装米,中间装杂粮,右边那间多放旧袋和草垫。寻常外人第一次进来,绝不会一眼奔着最偏那间去。
这位兵部大人倒熟。
熟得像昨晚刚来踩过点。
沈明棠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对沈怀瑾道:「大哥,他认路。」
沈怀瑾目光一冷。
小吏已经指着右边仓门:「开这间。」
沈怀瑾道:「这间不放主粮。」
「放不放,查了才知道。」
小吏说得理直气壮,可眼睛一直往门底扫。
沈明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门缝下有一点黑米糠。
很少,沾着潮气,像是被人从外头蹭进去的。
沈府粮仓干燥,米袋也常换晒,绝不会有这种潮黑的东西。
沈怀瑾命人开锁。
仓门推开,一股草垫子的干味扑出来。
小吏几乎是立刻擡手,指向墙角那堆草垫。
「翻开。」
沈明棠没忍住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几人听见。
小吏猛地回头:「你笑什么?」
沈明棠低着头,压粗嗓子:「小的就是佩服大人。第一次来沈府,连草垫下头有东西都知道。您这眼神,比我们府里管仓库的还像管仓库的。」
粮行会首手一顿。
坊正也擡头看了小吏一眼。
小吏脸色瞬间难看:「少废话!翻!」
草垫被挑开。
底下果然压着三小袋霉米。
袋子不大,袋口新缝,麻在线还沾着潮黑米粉。
小吏像终于抓住把柄,声音都拔高了。
「沈府粮仓藏有霉米,证据确凿!」
沈怀瑾握刀的手紧了紧。
沈明棠却先一步蹲下。
她没有碰米,只伸手指了指袋角。
「这儿。」
众人顺着她手指看去。
袋角被人刮过,可刮得不干净,还露着半个「陈」字。
陈记的陈。
门前那袋霉米刚从陈记闹到沈府,府里粮仓又凭空多了三袋带陈记旧戳的霉米。
这也太巧了。
巧得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有人栽赃。
粮行会首蹲下细看,又捻了捻麻线,脸色变了。
「这是陈记今年用的新蓝麻线。沈府粮袋不用这个。」
小吏立刻道:「那也可能是沈府从陈记买来的!」
沈明棠看他一眼。
「沈府从陈记买米,会买三袋发霉的,还藏草垫底下?大人,您买菜也这么买?」
小吏被她噎得脸色发涨。
沈怀瑾冷冷道:「沈府采买有帐。若真从陈记买米,帐上有数,门房有记,搬运有名。你要查,沈家给你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吏脸上。
「但这三袋米,是谁放进来的,也得查。」
小吏咬牙:「东西在沈府,就是沈府的!」
「那你站在沈府院里。」沈明棠小声道,「你也是沈府的?」
沈怀瑾差点没绷住。
坊正低头咳了一声。
小吏怒道:「放肆!你一个小厮,敢顶撞官差?」
沈明棠立刻缩回沈怀瑾身后,装得十分老实。
「我胆小,大人别吓我。我一吓就爱说实话。」
沈怀瑾擡手挡住她,看向仓门下方。
「门底有潮糠,墙边有拖痕。昨夜有人从后墙小窗塞了东西进来。」
众人这才看见,仓房后墙有一道小窗,木栓被撬过,边缘还有新鲜木屑。窗外靠着一只破竹筐,竹筐边缘沾着霉米糠。
证据摆得太明白。
小吏方才的气势一下弱了。
沈怀瑾没有给他缓气的机会。
「来人,把这三袋米原样擡到前门。请外头百姓看看,沈府粮仓里搜出的东西,到底是谁家的袋子。」
小吏急道:「不可!」
沈怀瑾看他:「你不是要查吗?」
小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前门外,人群还没散。
方才那袋假霉米已经让众人看得心里发虚,如今沈府里又擡出三小袋米,街上再次安静下来。
沈怀瑾当众挑起袋角。
半个「陈」字露出来。
粮行会首也走出来作证:「袋角旧戳是陈记,麻线也是陈记今年新线。沈府粮袋不用这种线。」
百姓哗然。
「又是陈记?」
「这不是刚才闹事那家粮铺吗?」
「有人把陈记的霉米塞进沈府粮仓?」
「这是想把沈家往死里害啊。」
瘸腿汉子坐在地上,脸色灰白,已经不敢再哭。
青布男人被赵七扣着,额头冷汗往下淌。
兵部小吏站在人群前,手里的文书被风吹得轻轻抖。
沈明棠躲在门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总算顺了一点。
这一刀没砍进来。
至少没完全砍进来。
可沈清辞却没有松口气。
她站在门内,看着街角尽头。
那里忽然安静了。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慢慢让出一条路。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沈府门前。
没有宫灯,也没有仪仗。
车帘旁垂着一串沉香佛珠,佛珠下坠着一枚小巧银牌。
沈明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她认得那串佛珠。
前世祠堂外,火烧到梁上的时候,她也听见过这串佛珠轻轻碰撞的声音。
车帘后,苍老尖细的声音缓缓响起。
「沈家大姑娘果然聪慧。难怪太后娘娘一早便说,沈府若有一人能理清这场误会,必是大姑娘。」
福安公公。
街上无人敢再喧哗。
福安慢慢道:「太后娘娘听闻沈府受扰,心中不忍,特宣沈大姑娘即刻入宫。北境旧册牵连沈家清名,也牵连太子殿下清查军粮一事。大姑娘若肯入宫协查,想来沈家清白,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沈明棠猛地看向沈清辞。
这话说得好听。
可她听懂了。
沈府门口的戏唱不下去,粮仓里的脏物也没扣成,他们便换一处台子。
把姐姐请进宫。
请到慈宁宫眼皮底下。
沈怀瑾脸色沉得厉害:「清辞不能去。」
沈清辞却擡手,轻轻拦住他。
她看着那辆青帷车。
隔了两世,她终于又听见了这个声音。
前世这个声音坐在火光外,说沈家女儿留不得。
这一世,他站在沈府门前,说要还沈家清白。
沈清辞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
沈明棠急了:「姐!」
沈清辞回头看她,目光温和,却没有半分退意。
「明棠,门外这一局,你已经看清了。」
她擡手,替妹妹把跑乱的发带扶正。
「接下来,该我去看看,宫里那一局,想怎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