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棠指尖骤然攥紧,死死拽住沈清辞的衣袖。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慌张。
「姐,你不能进宫!」
前世滔天大火席卷沈家祠堂,浓烟蔽日,梁木坍塌。
她至死都记得,车帘后的福安公公,撚着佛珠,语气温和得近乎慈悲。
可嘴里吐出的,却是诛心冷血的话——
沈家两女,留不得。
今日,这个亲手葬送沈家满门的人,又来了。
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偏偏温柔的语调,凉得刺骨,似刀背贴颈,不见血,却冻得人五脏生寒。
沈清辞反手稳稳握住妹妹冰凉的手,眼神沉静笃定。
「明棠,我不去,就是沈家心虚畏罪。」
「可那是皇宫!是他们的地盘!」沈明棠红着眼眶,急得咬牙,「这一去吉凶难测!」
「正因如此,我更要去。」
沈清辞擡眸,字字清醒。
门前霉米栽赃、粮仓查封死局,全都被她们一一破解。
崔太后步步紧逼,绝不会善罢甘休。
此番宣她入宫,根本不是为了查案洗白,而是想将她孤身拎出沈府,斩断沈家主心骨,搅乱整府人心!
沈明棠鼻头发酸:「明知是圈套,你为何还要闯?」
「我闯这一步,是告诉所有人——沈家的人,从不会乱,从不会怕。」
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
沈明棠瞬间失语,心口又酸又敬。
一旁沈怀瑾脸色沉如寒潭,跨步上前:「我陪你一同入宫。」
车前马车里,福安公公轻笑出声,慢悠悠掀开一点车帘。
「沈大公子说笑了。太后娘娘只宣沈大姑娘一人。宫门规矩,非诏不得入内。」
他语气慈和,字字堵死所有退路。
「公子放心,太后心怀慈悲,最是疼惜世家小女,绝不会为难沈姑娘。」
慈悲?
沈明棠心底几乎冷笑出声。
前世沈家满门惨死,祠堂烈火焚骨,血流满地。
那所谓的慈悲,半分未见!
沈清辞面色不改,不接他的虚伪客套,只转头叮嘱兄长。
「大哥,守住沈家。父亲在兵部,母亲在内院,府中安危全系你一身。」
话音未落,沈明棠立刻擡头:「我不用留守!我去查陈记粮铺的底细!」
沈清辞深深看她一眼。
小姑娘立马收敛急色,小声保证:「我不乱跑,绝不惹事!」
看着她嘴硬乖巧的模样,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温柔,低声吩咐:
「去找谢临舟。」
沈明棠猛地一怔:「找他?」
「陈记这条线,沈家如今不方便明面追查。」沈清辞条理清晰,「今日他现身后巷,足以说明定国公府也在紧盯粮价一案。你去问他,柳家米行最近有无异常动静。」
沈明棠抿紧嘴唇。
她还想吐槽那位小公爷嘴毒气傲,极难相处。
可转念想起危急关头,谢临舟挡在她身前,低声让她别动、护她周全的模样。
最终只闷闷点头:「知道了。」
沈清辞擡手,细心替她系好散乱的发带,轻声叮嘱:
「少和他斗嘴,以正事为先。」
「我尽量。」沈明棠小声嘟囔。
安顿好妹妹,沈清辞擡步看向立在门侧的陆氏。
陆氏脸色惨白,满心惶恐,却死死忍着没有阻拦,只颤抖着手,将一枚温润的平安扣塞进女儿掌心。
「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沈清辞牢牢握紧平安扣,暖意抵掌心,沉声道:
「女儿很快就回。」
「沈大姑娘,时辰不早了。」
福安的催促声再次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清辞转身走下台阶。
沈府门外,围观百姓尚未散去。
先前沈家当众拆穿假米栽赃、揪出闹事小人,众人早已看清真相。
此刻看着沈清辞一介弱女子,坦然赴宫查案,围观舆论彻底反转。
「原来真是冤枉沈家了!」
「敢入宫对册,绝对心里没鬼!」
「之前闹得那般凶险,沈家姑娘竟真的敢去,太坦荡了!」
细碎的议论声声入耳,福安公公车帘微动,眼底笑意淡去几分。
沈清辞尽收耳畔动静,面色淡然,视若无睹。
她没有上慈宁宫专属的青帷车。
只让紫苏扶着,踏上沈家自用的马车。
福安隔着车帘似笑非笑:「沈大姑娘倒是谨慎。」
沈清辞坐稳身形,声音清浅有度:
「家常马车坐惯了,贸然换车,恐入宫失仪。」
一句话,不卑不亢,堵得对方无从挑错。
福安笑意彻底敛去。
车轮滚滚,驶离沈府。
街边喧嚣、人声、风波尽数被抛在身后。
车厢之内,寂静无声。
沈清辞指尖死死攥着平安扣,掌心微凉。
她怎么会不怕?
前世那漫天火光、那句诛心毒语、沈家满门血泪,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福安、太后、朝堂暗流……每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可怕,从来不是退避的理由!
沈家前世退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
换来的是满门覆灭、污名缠身、尸骨无存!
这一世,她不退、不忍、不让!
马车停稳,宫门巍峨耸立。
沈清辞下车,福安已然立在宫道旁等候。
老者面皮白净,眉眼低垂,看着温和恭顺,是宫里最会装良善的老人。
可沈清辞心知肚明——此人一言可定人生死,一笑可布滔天杀局。
「沈大姑娘,请随老奴来。」
福安擡手引路,步履从容。
绵长宫道,朱墙高耸,青砖冰冷。
脚步声孤零零回荡在空旷宫道上,声声寂寥,压人心魄。
福安看似闲话家常,字字暗藏试探。
「今日沈府风波不小,太后听闻,满心怜惜。姑娘不必惶恐,娘娘若要怪罪,便不会召你入宫协查。」
沈清辞垂眸躬身,礼数周全:
「臣女谢太后体恤。」
福安侧头看她:「姑娘心里,当真觉得沈家是被冤枉的?」
「家父清白与否,由兵部、陛下定论。」沈清辞不偏不倚,滴水不漏,「臣女不敢妄议朝事。」
「倒是稳妥。」福安淡淡一笑。
「家门逢难,不敢有半分轻狂。」
软语藏锋,进退有度。
福安指尖缓缓拨动佛珠,不再多言,心底试探却从未停止。
他今日,就是要试她的底气、试她的底牌、试她是否重活知情!
一路直行,未入慈宁宫正殿,反倒拐进一处清冷偏殿。
「北境军粮旧册尽数在此。」福安停步,笑意幽幽,「太子殿下稍后即至。姑娘先翻看旧册,好好想想,待会儿该如何替沈将军开脱辩解。」
沈清辞擡眸,眼神澄澈冷静:
「公公说错了。」
福安脚步一顿。
「臣女入宫,是协查办案,秉公对册,而非替父辩解。」
「家父无罪,无需臣女开脱。帐册若有猫腻,臣女亦绝不包庇半分!」
偏殿瞬间死寂。
福安深深凝视她良久,忽而低笑出声:
「沈大姑娘这番谈吐,倒有朝堂风骨。」
「臣女不敢。」
「不敢?」福安语气微冷,「今日沈府门前,姑娘可半点不敢未有。」
步步紧逼,句句试探。
沈清辞缄默不语。
她早已看透对方心思。
前世她被世俗规矩死死束缚,任人拿捏。
这一世,她守礼守矩,却要借规矩,挡尽天下刀光!
福安推门而入。
殿内几案整齐,厚厚一摞北境旧册堆栈其上。
沈清辞缓步上前,垂眸翻册。
仅仅两行文本,她眉心骤然微凝。
不对劲!
这册本被动过手脚!
纸页新旧参差,旧黄纸中夹杂着数张崭新白纸,拼接痕迹细微,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若非前世她常年随父亲整理军粮帐册,练就一双锐眼,今日必定被蒙混过关!
「姑娘看出什么了?」福安慢悠悠追问。
「不过是旧册陈旧,岁月磨损罢了。」沈清辞神色无波。
「仅此而已?」
「臣女初阅,不敢妄断。」
福安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正要继续试探——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冷冽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自带皇家威仪。
小太监瞬间跪地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沈清辞擡眸望去。
男子一身玄色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
眉眼清冷寡淡,周身寒气森森,似一柄敛尽锋芒、暗藏杀机的绝世利刃。
萧承煜!
当朝太子!
前世沈家覆灭,他被太后一党死死禁锢东宫,无力驰援,眼睁睁看着沈家满门惨死。
这一世,是他们初见。
萧承煜目光先落向福安,声线冷淡无温:
「福安公公。孤记得,北境旧册,该送往东宫文华阁,而非慈宁偏殿。」
简简单单一句,直接点破猫腻。
福安笑意不改,从容应对:
「太后怜殿下劳累,特意令老奴在此备好,方便殿下查核。」
萧承煜眸光一转,落至沈清辞身上。
一眼清冷,穿透人心,似将她里外看透。
沈清辞垂眸行礼:「臣女沈清辞,见过太子殿下。」
殿中寂静片刻。
「起。」
淡漠一字,落地无声。
福安适时开口,笑意温和,暗藏歹毒算计:
「殿下,沈大姑娘聪慧沉稳,今日沈府风波全凭她一己之力化解。太后特意令她协助殿下核帐,也算体恤沈家。」
这话歹毒至极!
明着举荐,实则绑定!
强行将沈清辞与太子捆在一处,只需二人共处一室,明日便是满城流言——
沈家女攀附东宫,太子徇私偏袒沈家!
一箭双雕,构陷两方!
沈清辞心底通透,瞬间识破诡计。
萧承煜更是心知肚明。
他神色未变,冷淡开口:
「孤查核帐册,无需旁人协助。」
直接拒绝,斩断绑定!
福安笑意微僵。
「殿下,这是太后一片好意……」
萧承煜随手翻开案上帐册,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便替孤谢过皇祖母。」
话音一转,他目光淡淡扫过沈清辞:
「既已到场,便留在此处翻看。你查你的,孤查孤的。」
「若外头有人造谣孤偏袒沈家,福安公公全程在场,正好为孤作证。」
一句话!
四两拨千斤!
将太后与福安的算计,原样狠狠怼了回去!
福安撚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眼底精光暗闪,终究只能勉强一笑:
「殿下所言极是。」
殿内重归寂静。
沈清辞落座翻册,心神高度集中。
翻至第二册末尾,一枚浅淡至极、近乎被磨平的朱印,赫然映入眼帘!
印色浅淡,痕迹隐秘。
可沈清辞心脏骤然骤缩!
这个残印!
她前世亲眼见过!
沈家祠堂血火终局,福安拿出的那份致命边贸假帐上,正是同款朱印!
真相的尾巴,终于露了出来!
她指尖死死按住那页帐册,呼吸微滞。
对面,萧承煜擡眸。
二人视线隔空相撞!
他没有说话,可深邃眼底骤然沉下——
他看见了她按住的位置,也看懂了这枚残印的问题!
暗流涌动,无声交锋!
就在这极致紧绷的瞬间,殿外小太监面色惨白,跌扑而入!
「殿下!公公!大事不好!」
小太监跪地喘息,声音发颤惊恐:
「兵部急报!沈将军核册之时,与崔侍郎当众争执!崔侍郎当庭弹劾,言沈将军私扣旧册、拒不交验!陛下下旨——即刻传沈将军入宫问话!」
轰!
惊雷炸响!
福安公公指尖佛珠缓缓转动,眼底掠过一抹稳操胜券的阴笑。
沈府门前的霉米闹剧、粮仓查封危机,通通只是开胃小菜。
他们真正的杀招——
从来都是擒拿沈定远,彻底扳倒沈家!
沈清辞指尖死死收紧,眼底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