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话音落下，偏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辞手指还按在那枚磨花的朱印上，压根没擡头。她清楚福安正死死盯着自己，就等着看她慌乱失态。
只要她流露出半分慌张，对方立马就能编织出新的罪名，说沈家心虚串供，甚至扯出她刻意攀附太子。
福安慢悠悠撚着佛珠，语气听着温和无害：「沈大姑娘，令尊被陛下召去问话，你就一点不担心？」
沈清辞这才擡眼，坦然回话：「怎能不担心，父亲被御前传唤，我若是毫无波澜，反倒显得不孝。」
福安顺势笑了，挖好圈套等她钻：「既然忧心，何不往乾元殿一趟，在陛下跟前替沈将军说几句话？」
沈清辞垂下目光，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
「我不去。」
福安故作意外：「不去？」
「朝堂核查军粮帐册是公事，我一个女子贸然去御前哭诉求情，反倒落个扰乱圣听的话柄。」沈清辞语气平淡，「父亲若是清白，自有帐册能够佐证；倘若帐目真有问题，单凭我几句辩解，也改变不了什么。」
福安撚动佛珠的手慢了半拍。
一旁的萧承煜擡眼看向她，沉默不语。
沈清辞没有对上他的视线，伸手轻轻合上了这本旧帐。
前世沈家就是吃了急于自证的亏，旁人随便泼来脏水，全家忙着一一辩驳，拆完一桩又来一桩，到最后满身污名，怎么都说不清。
这一世，她不会主动接下对方扣来的黑锅，她要顺着线索，找出背后栽赃之人。
福安淡淡开口施压：「姑娘看得通透，可崔侍郎亲眼看见沈将军扣着帐册不肯上交，陛下已然动怒，怕是几本旧帐，难以平息龙颜。」
沈清辞心底一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不知崔侍郎说家父私扣的，是哪一册帐册？」
福安避而不答。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慌忙低头回话：「回姑娘，是北境戊寅年秋粮调拨册。」
沈清辞眼睫微颤，低头看向手边摊开的册子，封皮上写的正是这个名字。
指控父亲私自藏匿的帐册，此刻好好摆在慈宁宫的偏殿。
她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嘴角，带出一点冷意。
福安脸色微变：「沈姑娘何故发笑？」
沈清辞擡手指向桌上的册子：「公公，这事未免太过巧合。」
萧承煜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封皮上。
福安沉默不语。
「崔侍郎说家父私藏戊寅年秋粮册，可这本册子如今就在慈宁宫。」沈清辞声音清晰，「若是父亲真扣下了它，那我倒想问问，册子是如何先一步落到公公手中的？」
偏殿内静得连小太监喘气都小心翼翼。
福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勉强找说辞：「兵部留存的旧册不止一本，或许只是同名副册。」
「若是副册，封皮定会加盖副册印记。」沈清辞将帐册推到众人眼前，「这本上面，并无任何副印。」
萧承煜伸手接过帐册，快速翻完首页，一路翻到末尾，指尖精准落在那枚褪色的朱印上。
「殿下请看此处。」沈清辞低声提醒。
萧承煜擡眼看向她，沈清辞没有躲闪。
「这枚印是人为磨掉的痕迹。若是长年存放自然老旧，纸面会整体泛黄，可这一处磨痕边缘发白，分明是近期才刻意擦拭。」
萧承煜眸色沉了几分，转头看向福安：「公公，这本帐册是谁送到慈宁宫的？」
福安依旧是那副笑脸：「老奴只听太后吩咐看管册子，兵部如何移交文书帐册，我一个内侍，不便多过问。」
「不便过问，却特意召沈姑娘入宫翻看？」萧承煜语调冷了几分。
福安低头躬身：「太后娘娘也是想查清真相，还沈家一个清白。」
这话听得沈清辞心底发冷。
前世所有人都拿这句话搪塞她，口口声声为沈家清白，到最后沈家满门覆灭，所谓清白，从来无人在意。
萧承煜合上帐册，扬声朝外唤人。
两名值守侍卫快步走进偏殿。
「将这本帐册封存，送往东宫文华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触碰。」
福安立刻出声阻拦：「殿下，此物暂归慈宁宫保管。」
萧承煜侧头看他，语气不容置喙：「北境军粮帐册归属兵部与东宫核验，不在慈宁宫管辖之内。」
短短一句话，殿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福安撚佛珠的动作彻底停了。
沈清辞此刻才彻底明白，前世太子为何处处被太后一党牵制。
他不是软弱无能，只是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今日强行收走这本有问题的帐册，转头就会有人上奏，说他偏袒沈家、私夺证物。
可他依旧这么做了。
沈清辞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她不能让太子独自扛下这份非议。
「殿下。」
萧承煜转头望她。
沈清辞起身行礼：「臣女愿意在封存文书上签字。」
福安眼神一动。
「这本册子的异样残印，是臣女最先发现。日后若是有人追问，我可以作证，殿下封存帐册，是察觉帐目存有疑点，并非刻意偏袒沈家。」
萧承煜静静打量她片刻：「你清楚签字代表什么？一旦落笔，往后册子出任何问题，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你。」
「我清楚。」沈清辞擡眼，神色平静，「臣女入宫本就是协助核查，不会遇事便躲。」
萧承煜盯着她看了几秒，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消失不见。
「取笔墨来。」
福安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
小太监连忙捧来纸笔，沈清辞俯身，在封条侧边端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清辞。
字迹稳稳当当，没有半分颤抖。
写完放下笔，她才察觉到掌心被随身携带的平安扣硌出一道浅浅印子。
萧承煜紧随其后签下名字，落下太子专属印章。
福安终于开口：「殿下这般行事，恐会让陛下心生误会。」
「误会什么？」萧承煜淡淡反问。
「误会殿下与沈家私下往来过密。」
「今日是我第一次见到沈姑娘，公公全程都在，恰好可以为我作证。」
福安皮笑肉不笑：「老奴自然会如实向太后回禀今日之事。」
沈清辞听得明白，所谓如实回禀，说辞全凭福安一张嘴随意篡改。
这时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一名小太监连跑带跌冲进来，脸色惨白，比方才传话之人还要慌张。
「殿下，福安公公，沈将军已经到乾元殿外了！崔侍郎还呈上了半册旧帐，说是从沈将军袖中掉出来的！」
沈清辞猛地擡眼。
藏在衣袖里的帐册？这种栽赃手段未免太过粗糙，摆明了就是故意激怒父亲，让他当场失仪。
福安轻轻叹气，故作惋惜：「沈姑娘，如此看来，沈将军确实藏了东西不肯上交。」
沈清辞擡眼直视福安，没有再低头避让。
「公公。」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家父领兵镇守边境二十年，若是真有心藏匿帐册，绝不会蠢到把证物揣在袖子里。」
殿内一片死寂。
「这手法拙劣，绝非父亲行事风格。」沈清辞顿了顿，目光落在福安手中的佛珠上，「反倒像是有人急着把罪名强行扣在他身上。」
福安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褪去。
萧承煜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提醒，示意她言语太过锋利。
沈清辞心里清楚自己方才话说得太直白，可前世隐忍退让换来满门惨死，这一世她不愿再一味憋着。
「臣女失言。」她顺势欠身赔礼，该说的话，已经尽数说出口。
萧承煜将封好的帐册交给侍卫，吩咐他们即刻送往文华阁，福安有心阻拦，却找不到半点合理由头。
「孤去乾元殿。」萧承煜转身朝外走。
福安连忙阻拦：「殿下，陛下只传召沈将军，并未宣您觐见。」
萧承煜脚步未停：「北境帐册归我核查，如今有人拿帐册构陷朝中将领，我理应前去。」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清辞。
「沈姑娘留下。」
沈清辞一愣。
福安也顺势望了过去。
「乾元殿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你若贸然前去，旁人立刻会传沈家女子御前哭诉，扰乱圣听。」萧承煜声音平稳。
沈清辞瞬间领会他的用意。
他不是抛下她，是替她，替整个沈家避开更大的祸端。
「臣女明白。」
萧承煜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册子，补充一句：「桌上第三本，你接着翻看。」
沈清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第三本压在最底下，封皮不起眼，边角露出一截淡青色纸签，签上有一个细小墨点，像是匆忙标记留下的痕迹。
她瞬间反应过来，太子方才翻册时，早就察觉到这里另有隐情。
留她在此，不只是避开御前风波，更是让她继续深挖线索。
萧承煜没再多言，径直离开偏殿。
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沈清辞、福安和几个垂头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
福安缓步走上前，似笑非笑看着她：「沈姑娘，太子殿下倒是十分信你。」
沈清辞坐回案前，伸手抽出那本第三册帐册。
「殿下信任的，是帐册里的证据。」
福安追问：「那你自己信什么？」
沈清辞掀开封皮，目光落在纸页上：「我只信实打实的证据。」
册子首页铺开，沈清辞只扫了一眼，指尖骤然顿住。
这根本不是军粮调拨帐，是边境通商入关物品清单。
翻到最后一行，一行小字映入眼帘，那个名字，是她前世临死前才知晓的幕后关联之人——崔氏。
沈清辞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身后，福安手中佛珠转动的声响再度响起。
一下，又一下，绵长细碎，像催命的钟声，牢牢缠在这间密闭偏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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