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指尖停在「崔氏」二字上。
那两个字写得极小,夹在一串入关对象后面,若不细看,很容易被当成寻常商号略过去。
可她认得。
前世火光里,福安公公说过,北境各部这些年私下送入京城的对象清单,不能流出去。
她那时快死了,很多声音都被火烧得模糊。
唯独这几个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崔氏。
沈清辞没有立刻翻页。
身后,佛珠声还在响。
一下。
一下。
福安站得不远,声音慢悠悠的:「沈姑娘怎么不看了?」
沈清辞擡手,轻轻拨过那页纸。
「字小,看得慢些。」
福安笑道:「姑娘年纪轻轻,眼神倒不该这么差。」
「公公说的是。」
沈清辞应得平静,目光却往下落。
这本册子不是军粮调拨册。
第一页写的是北境互市入关对象清单。
青盐四十车。
狼皮百张。
沉香佛珠十八串。
赤金佛灯两盏。
每一项后面都记了数量、日期、押运人。
最后收货处,写着崔氏旧库。
沈清辞看见「沉香佛珠」四个字时,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福安手里那串佛珠,便是沉香。
她没有看他,只继续往后翻。
册子翻到末尾,缺了半页。
撕口很新。
边缘还有一点毛刺,像是刚被人扯下不久,又用手指压过,想压平。
沈清辞心里猛地一沉。
崔侍郎在乾元殿呈上的那「半册旧帐」,未必是凭空伪造出来的。
很可能就撕自这本册子。
福安忽然上前一步。
「沈姑娘,这册子不是军粮帐,想来是兵部的人放错了。既然无关沈家,不必再看。」
他伸手来取。
沈清辞按住册子。
福安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隔着几案对视。
偏殿里的几个小太监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沈清辞道:「太子殿下方才让我看第三册。」
福安笑意不变:「殿下已经去了乾元殿。」
「殿下走前的吩咐,还算数。」沈清辞语气很轻,「公公要替殿下改口吗?」
福安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几分。
「沈姑娘慎言。」
沈清辞松开手,站起身,朝他欠了欠身。
「臣女只是怕担责。方才臣女已经在封存文书上签名,若这本册子在我手里少了半页,日后追问起来,总要说得清楚。」
福安看着她。
沈清辞转头看向旁边小太监。
「劳烦取封签来,记下第三册末页残缺,撕口新鲜。」
小太监脸都白了,下意识看向福安。
福安没有说话。
沈清辞也不催,只安静等着。
等得越久,殿内越僵。
最后还是福安先笑了一声。
「沈姑娘果然谨慎。去取。」
小太监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去拿封签。
沈清辞重新坐下,提笔将册上能看清的几行誊录下来。
写到「沉香佛珠十八串」时,福安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沈清辞却看见了。
她没有擡头,只把那几个字一笔一画写稳。
福安道:「沈姑娘写这些做什么?」
「备查。」
「这册子既不是军粮帐,未必用得上。」
「用不用得上,不由臣女说了算。」沈清辞蘸了蘸墨,「也不由公公说了算。」
福安沉默片刻,忽然低笑。
「沈姑娘从前在京中,似乎不是这样的性子。」
沈清辞手中笔尖一顿。
「公公从前见过我?」
「沈家长女贤名在外,京中谁没听过?」福安慢慢道,「端庄守礼,不争不抢。今日一见,倒比传言锋利许多。」
沈清辞把最后一笔写完,才放下笔。
「家中遭难,性子总会变。」
福安看着她。
「只是遭难?」
沈清辞擡眼。
福安那张脸仍温和,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在试她。
从沈府门前试到宫中偏殿。
试她为何忽然懂得这些,试她为何能看出旧册被磨过,试她为何敢同他周旋。
沈清辞垂眸,将誊好的纸轻轻吹干。
「若有人一早醒来,便发现刀已经抵在家门口,想来都会变得锋利些。」
福安没有再接话。
小太监拿了封签回来,手抖得厉害。
沈清辞亲自看着他把缺页处记下,又让坊间文书式样的红绳封住书脊。
福安站在一旁,终于不再拨佛珠。
偏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东宫侍卫走进来,朝福安行礼,又看向沈清辞。
「沈姑娘,殿下问,第三册可完整?」
沈清辞心口轻轻一跳。
太子果然也察觉了这本册子有问题。
她站起身:「不完整。末页缺半张,撕口新鲜。臣女已命人记档封存。」
侍卫点头:「殿下有令,第三册一并送往文华阁。」
福安立刻道:「这册子牵涉慈宁宫查问,殿下未曾亲眼看过,便要送走?」
侍卫低头:「属下只奉殿下令行事。」
福安看了他片刻,又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没有出声。
她知道,太子这是在抢时间。
只要第三册还留在慈宁宫,就随时可能缺的不止半页。
侍卫上前取册。
沈清辞却道:「慢。」
福安眼神微动。
沈清辞将方才誊录的纸折好,一并放在册上。
「这是缺页前能看见的几项记录,也请一并封存。若原册再有损毁,至少还能对照。」
侍卫接过。
「属下明白。」
福安笑了:「沈姑娘做事,当真滴水不漏。」
沈清辞低声道:「被水淹过一次,便知道哪里该堵。」
这话出口,殿内又静了静。
福安看她的眼神更深。
沈清辞知道自己这句有些冒险。
可她不能一直装成毫无变化。
毫无变化的人,不会在今日活下来。
她要让福安疑,却不能让他确定。
疑心会让人试探。
确定才会让人下死手。
东宫侍卫拿着第三册退出偏殿。
脚步声远去没多久,又有小太监匆匆跑来。
这次来的是乾元殿的人。
小太监跪在门口,声音紧绷:「福安公公,沈姑娘,陛下口谕,宣沈姑娘携所阅旧册记录,往乾元殿问话。」
福安缓缓转头看向沈清辞。
「沈姑娘,这回可不是老奴请你了。」
沈清辞起身,理了理衣袖。
袖中平安扣贴着掌心,硌得她清醒。
她看向小太监:「陛下只宣我?」
「是。」小太监道,「太子殿下也在乾元殿。」
沈清辞点头。
福安道:「沈姑娘方才不是说,女子不该去御前哭诉?」
「臣女奉诏问话,自然该去。」沈清辞看向他,「哭诉才不该。」
福安眯了眯眼。
沈清辞转身往外走。
宫道比来时更安静。
她跟在小太监身后,脚步不快不慢。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衣摆擦过鞋面的轻声。
乾元殿离慈宁偏殿不算远。
可这一路,她像又走回了前世那场火里。
前世她没能走到父亲身边。
没能替沈家说一句话。
没能把真相从火里拖出来。
这一世,她终于要走到那场局的中心去。
乾元殿外站着不少内侍。
沈清辞刚到阶下,便听见殿内传来一道陌生男声,带着压不住的愤怒。
「陛下,臣绝无构陷沈将军之意!那半册旧帐,确是从沈将军袖中掉出。帐上明明白白写着沈氏收边贸私物,这才是铁证!」
沈清辞停了一瞬。
沈氏。
果然。
崔氏旧库,到了他们嘴里,就变成了沈氏收物。
一个字之差,便能换一家人命。
殿内,沈定远沉声道:「崔侍郎,你我同在兵部核册,众目睽睽之下,你说这半册从我袖中掉出。那你倒说说,我是何时将它藏进袖中的?」
崔侍郎冷笑:「沈将军久掌兵权,想藏半册旧帐,难道还需旁人教?」
随即,萧承煜冷淡的声音响起。
「崔侍郎,乾元殿不是市井茶摊。问你何时看见,便答何时看见。」
殿内静了一下。
沈清辞垂下眼。
太子在拖住崔侍郎。
是在等她。
小太监进去通传。
片刻后,殿门打开。
「宣沈氏女清辞入殿。」
沈清辞踏上台阶。
殿内光线比偏殿亮许多。
皇帝坐在上首,面色沉沉。沈定远立在殿中,背脊依旧挺直,只是眉眼间压着怒意。崔侍郎站在另一侧,手里捧着半册残帐。
萧承煜立在御案旁,玄衣冷肃,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沈清辞跪地行礼。
「臣女沈清辞,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
「你在慈宁宫偏殿看过旧册?」
「是。」
「可看出什么?」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擡眼看向崔侍郎手中的半册残帐。
「臣女斗胆,想先看一眼崔侍郎所呈残帐。」
崔侍郎皱眉:「此乃御前证物,岂容你一个女子随意翻看?」
沈清辞道:「既然崔侍郎说此物关乎沈家罪证,臣女身为沈家人,至少该知道罪证长什么样。」
崔侍郎还想说话,皇帝已经擡手。
「给她看。」
内侍将残帐递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接过,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冷了下来。
撕口吻合。
纸页新旧、墨色、行距,全都和第三册末页对得上。
只是那处收货人,被人用重墨涂改过。
原本应是「崔氏旧库」。
如今却成了「沈氏收」。
「看完了?」崔侍郎冷声道,「沈姑娘还有何话说?」
沈清辞擡起头。
「有。」
她将残页双手托起,声音平稳。
「这半册帐,确为旧册残页。」
崔侍郎眼底一喜。
沈定远眉头微动。
沈清辞继续道:「但它不是北境军粮帐。」
殿内一静。
她一字一句道:「它是边境互市入关对象清单。」
崔侍郎脸色骤变。
沈清辞擡眼看他。
「崔侍郎,你口口声声说它是军粮旧帐,可你连它是什么帐,都没看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