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侍郎脸色一变。
他很快又稳住,冷声道:「沈姑娘年纪轻轻,怕是没见过军中帐册。边贸清单也好,军粮旧帐也罢,皆是北境往来记录,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撇清的?」
沈清辞没有同他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残页。
纸页只有半张,边缘撕得不齐,墨迹却很重。尤其是「沈氏收」三个字,像怕人看不清似的,写得比旁处都黑。
太黑了。
黑得反倒假。
皇帝沉声道:「沈氏女,你说这不是军粮帐,可有凭据?」
沈清辞双手托起残页,声音平稳。
「回陛下,军粮调拨帐,必记仓号、营号、石数、押运人。可这半页上写的,是青盐、狼皮、沉香佛珠、赤金佛灯。」
她顿了顿。
「军粮帐上,不会记佛珠。」
殿中静了静。
崔侍郎立刻道:「北境走私军粮,常以私物遮掩,帐上夹杂这些,有何稀奇?」
萧承煜看向他。
「崔侍郎方才说,这是沈将军私扣的军粮旧帐。」
他语气不重。
崔侍郎却额角一跳。
萧承煜继续道:「如今又说,是走私外帐。你到底看清楚没有?」
崔侍郎嘴唇动了动。
沈定远立在殿中,冷冷看着他:「崔侍郎,你我在兵部核册半个时辰,你一句不提边贸外帐。到了御前,倒越说越明白。」
崔侍郎咬牙:「臣也是情急之下措辞不准。」
沈清辞擡眼:「那崔侍郎可否再准一回?」
崔侍郎看向她。
「你说这半册从家父袖中掉出。掉落时,是谁最先看见?」
崔侍郎道:「自然是我。」
「可有旁人看见它从家父袖中落下?」
「当时众人皆在!」
沈清辞又问:「那可有人亲眼看见?」
崔侍郎一下噎住。
乾元殿里没有人说话。
有时候,没人说话,比有人争辩更难堪。
沈清辞将残页放到内侍托盘上。
「臣女斗胆,请陛下传文华阁封存的第三册入殿。」
皇帝皱眉:「第三册?」
萧承煜道:「方才在慈宁偏殿,臣已命人封存一册边贸入关清单。那册末页缺半张,撕口新鲜。」
皇帝看了他一眼。
「传。」
内侍匆匆出去。
等候的片刻,殿内安静得压人。
沈清辞垂手站着,指尖藏在袖中,轻轻按住掌心的平安扣。
父亲就在她几步之外。
她不能看他。
一看,眼底就会软。
而现在,她不能软。
没多久,东宫侍卫捧着封好的册子入殿。
封条还在。
上面有她与萧承煜的签名,也有太子印。
皇帝看见那封条,脸色沉了几分。
「打开。」
册子被送到御案前。
萧承煜亲自拆封,将末页翻开。
缺口露出来时,崔侍郎眼神明显乱了一瞬。
沈清辞看见了。
萧承煜也看见了。
内侍将崔侍郎呈上的残页放上去。
撕口相合。
连最边缘那一点毛刺,都严丝合缝。
殿内一片死寂。
沈定远闭了闭眼,压下胸口怒气。
皇帝脸色已经难看起来。
「崔侍郎。」
崔侍郎扑通跪下。
「陛下!这只能说明这残页确是旧册所出,不能说明臣构陷沈将军。臣确实亲眼看见它从沈将军身上落下!」
沈清辞忽然道:「陛下,臣女还有一事。」
皇帝看向她。
沈清辞指向残页上的「沈氏收」。
「请陛下细看这个『沈』字。」
内侍将残页呈近。
沈清辞没有上前,只低声道:「此页其余字迹皆是细笔,唯独『沈』字水旁粗重,墨色较新。若原本便写沈氏,三字落笔应当同样轻重。可这里像是后添。」
崔侍郎猛地擡头:「你胡说!」
沈清辞看向他。
「崔侍郎急什么?」
「臣……」
「还有。」沈清辞继续道,「臣女在偏殿翻到此册时,曾誊录缺页前几行记录,福安公公在场,小太监也在场。」
她从袖中取出折好的纸。
「臣女誊录时,最后一行仍可见『崔氏旧库』四字前半。后来发现末页缺失,便一并封存了这份记录。」
福安站在殿门侧,佛珠声停了。
皇帝接过那张纸。
纸上字迹端正。
青盐四十车。
狼皮百张。
沉香佛珠十八串。
赤金佛灯两盏。
崔氏旧库。
最后四字虽写得小,却清清楚楚。
皇帝看着那行字,脸色沉得厉害。
崔侍郎的背已经湿透。
「陛下,臣冤枉!臣不知这纸从何而来,沈氏女自然要替沈家开脱,她写什么都不足为信!」
萧承煜淡声道:「福安公公方才在偏殿?」
福安低头:「老奴在。」
「沈姑娘誊录时,你可看见?」
福安沉默了一息。
「看见了。」
萧承煜又问:「她写下崔氏旧库四字时,你可曾阻止?」
福安的手指轻轻撚住佛珠。
「老奴不懂帐册,不敢妄言。」
萧承煜点头。
「不敢妄言,便是没有异议。」
福安擡眼看了他一下。
萧承煜神色冷淡,像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沈清辞垂眸,险些没压住唇角。
太子这人,看着冷,堵人倒很准。
崔侍郎还在挣扎:「陛下,即便这残页有改动,也不能说明臣构陷。也许是臣一时看错,也许是有人提前动了帐册!」
沈定远终于开口。
「你一时看错,便敢在御前说本将私扣旧帐?」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边境风霜压出来的冷。
崔侍郎喉咙一紧。
沈定远往前一步。
「崔侍郎,今日在兵部,是你突然撞了我一下。随后这半页帐便从地上被你拾起。你说是从我袖中掉出。」
他看向皇帝。
「陛下,臣当时袖口束带未解,兵部上下皆可查验。半页纸若藏在袖中,不可能掉得那么巧,正巧掉到崔侍郎脚边。」
皇帝擡手揉了揉眉心。
殿内没人再敢说话。
片刻后,皇帝冷声道:「崔侍郎,交出兵部腰牌,暂候查问。」
崔侍郎脸色煞白。
「陛下!」
「带下去。」
侍卫上前。
崔侍郎被拖起时,还下意识看向殿门边的福安。
只一眼。
很快又低下去。
沈清辞看见了。
萧承煜也看见了。
福安垂着眉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崔侍郎被带下去后,殿内仍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看向沈定远。
「沈卿。」
沈定远拱手:「臣在。」
「今日之事,虽有疑点,但北境帐册确有残缺。你暂留宫中,协同太子把帐查清。」
沈清辞心口微沉。
父亲不能回府。
这不是最坏的结果,却也绝不是好结果。
沈定远没有争辩。
「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沈清辞。
「你既能看出帐册异样,便随太子同查三日。三日内,查清这半页残帐来历。」
沈清辞跪下。
「臣女遵旨。」
她低着头,听见福安佛珠轻轻响了一下。
三日。
皇帝以为是给沈家自证的时间。
可对崔太后来说,三日也足够再布一个杀局。
出了乾元殿,沈清辞才觉得指尖有些发冷。
不是怕。
是方才绷得太久,血气像这会儿才重新回到手上。
沈定远走在她身侧,想擡手摸摸她的头,碍着宫中规矩,最终只低声道:「清辞,别怕。」
沈清辞鼻尖一酸。
她垂眸。
「女儿不怕。」
沈定远看着她,眉心却皱得更深。
他的女儿从前安静守礼,遇事总爱退半步。今日御前对质,步步稳,句句准,像一夜之间长出了刀锋。
他心疼,却不能问。
萧承煜从后面走来。
沈定远拱手:「殿下。」
萧承煜淡淡颔首,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姑娘。」
沈清辞行礼:「殿下。」
萧承煜道:「第三册交由文华阁封存。明日辰时,你入东宫文华阁核册。」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内侍立刻低下头。
沈清辞知道,明日一过,外头必然又会传出沈家女入东宫的闲话。
她擡眼看向萧承煜。
萧承煜也看着她。
他没有解释。
沈清辞却懂了。
慈宁宫想拿流言绑住他们。
那就不躲。
躲了,才像见不得人。
她轻声道:「臣女准时到。」
萧承煜看了她一瞬,忽然道:「今日御前,你太急。」
沈清辞一怔。
萧承煜声音很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
「说崔氏旧库时,若崔侍郎再稳些,便能反咬你早知帐册内情。」
沈清辞抿了抿唇。
「臣女记下。」
沈定远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女儿,眼神有些复杂。
萧承煜却没有再说,只转身吩咐身边侍卫。
「送沈姑娘出宫。」
沈清辞欠身告退。
她走下乾元殿长阶时,风吹过袖口,平安扣轻轻撞在掌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被留在宫中。
太子站在殿前。
福安站在更远处,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这一局,沈家没有输。
可也远远算不上赢。
宫门外,沈府马车还在等。
紫苏迎上来,眼圈都红了:「姑娘。」
沈清辞刚要上车,忽然看见车辕旁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折得很随意,像是匆忙塞来的。
她打开一看。
上面只有一句话。
「柳家米行今夜会烧。」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极小的糖油饼油印。
沈清辞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闭了闭眼。
明棠。
她让她少和谢临舟斗嘴。
这小姑娘倒好,直接把火查出来了。
沈清辞收起纸条,眼底浮上一层冷意。
宫里旧册还没查清。
宫外的火,已经快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