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说出「青槐驿」三个字后,沈明棠脸色骤然一变。
谢临舟将她神色尽收眼底,没有当场追问,先有条不紊吩咐手下:「帐册送回定国公府封存,摘抄一份送往沈府交给沈大公子。抓到的两人分开看管,不准互通半句。」
随从应声退下。
沈明棠的目光死死钉在西街尽头,柳家米行的明火虽被扑灭,浓烟混着残留火光映红夜色。街边百姓挤作一团,议论声嘈杂入耳,可她半点听不进去。
方才她冒险冲进火场,只差片刻就能摸到对方私帐,漫天大火却将所有凭证焚烧殆尽,手背上还蹭出一片灼红刺痛,满心皆是懊恼。
远处有几名官员路过,看见谢临舟,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人前的谢临舟脊背挺拔,衣袍干净无半点烟尘,眉眼温润有礼,一举一动都恪守世家规矩,疏离又得体。
等官员尽数走远,周遭只剩二人,他那层常年伪装的温和皮囊才卸去大半,语气恢复了独对沈明棠时的锐利直白。
谢临舟余光落在她红肿发烫的手背上,淡淡开口,字字戳人:「明知铺面藏着对方把柄,还敢孤身硬闯火场,沈二姑娘行事永远只凭一腔莽撞,全无半点章法。」
沈明棠不服气地擡眼瞪他:「我也是心急!乾元殿崔侍郎栽赃败露,他们必定要连夜销毁宫外所有帐册证据,我怎能坐视不理?」
「着急解决不了任何事。」谢临舟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替她挡下火场卷来的滚烫热风,嘴上却半点不松口,「方才一趟火闯下来,除了烫伤自己,你一无所获。」
沈明棠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心底又闷又暖,只能转头望向火场后方几道悄悄撤离的灰衣人影。
「纵火的人已经跑了,柳家米行只是他们周转私粮的据点,帐册一烧,私下交易的痕迹全没了。」
谢临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人影消失的暗处,脸上温润笑意彻底散尽,眼底凝起冷冽锋芒,缓缓吐出三个字:「青槐驿。」
话音落地,沈明棠浑身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青槐驿这三个字,是她前世刻入骨髓的噩梦。当年那封构陷沈家满门的假军报,便是从这座驿站换马送入京城,一切冤屈祸事,皆起源于此。
谢临舟将她骤然失态的模样看得分明。在外人面前他素来淡漠疏离,唯独对她心思敏锐,语气不自觉放轻,褪去了方才的讥讽:「你忌惮这个地方?」
沈明棠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恐惧,不肯示弱,硬着头皮分析:「我没有忌惮,只是看透了他们的盘算。柳家销帐只是第一步幌子,他们真正要送入宫中的致命东西,是伪造的北境军报。」
谢临舟淡淡颔首,语气又带上几分提点的严肃:「往后步步都是死局陷阱,你若是还像今夜这般孤身闯祸,不用幕后之人动手,你自己先落下把柄,反倒拖累沈家上下。」
沈明棠扬起下巴反驳:「我分得清轻重,不会再胡乱冲动行事。」
谢临舟垂眸扫过她泛红的手背,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是么?那你手上这片烫伤,又是怎么来的?」
沈明棠瞬间失语,憋屈地抿紧双唇,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见她一副吃瘪委屈的模样,谢临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笑意,转瞬便敛去,沉声定下主意:「走,去青槐驿。今晚,截下他们藏在驿站的后手。」
沈明棠回过神:「你认得路?」
「我若不去,以你的性子,怕是会独自抄近路闯驿站,闹出不小动静。」
沈明棠一时语塞,没法反驳,他说的确实不假。
马车没有悬挂国公府标识,低调停在后巷角落。谢临舟先掀开车帘坐进去,随手拿起一旁叠放的深色斗篷,递到沈明棠面前。
「夜里郊外风凉,披上。」
沈明棠接过斗篷裹在身上,随口一问:「你出门还随身带这个?」
「专门防备你这种说闯就闯、不顾自身安危的人。」谢临舟靠在对面车壁,姿态松弛。
沈明棠系好斗篷系带,擡眼怼他:「谢小公爷说话这般不留情面,平日里怕是很少有人夸赞你。」
「那沈二姑娘大可做第一个。」
「等我想好合适的词再说。」
谢临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没再打趣。
马车疾驰赶往城门,赶在落钥之前,谢临舟出示国公府腰牌,守门兵卒立刻放行。
出城后郊外安静下来,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凉意袭人。沈明棠靠着车壁坐着,一直下意识避开伤口,细微小动作没能逃过谢临舟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伸手打开车厢侧边暗格,取出一只小巧白瓷药瓶,推到沈明棠手边。
「烫伤药,涂上。」
沈明棠拿起药瓶诧异道:「你马车里连这个都备着?」
「总比你用来传信的糖油饼油纸靠谱。」
又是糖油饼!沈明棠一边拧开瓶塞,一边小声嘀咕:「你怎么总揪着这个不放,下次我换烧饼传信,看你还要念叨多久。」
谢临舟擡眸看她:「最好不要有下次。」
沈明棠涂药的动作顿住,低声道:「我也不想再有。」
不想再遇火场,不想再被人暗中构陷,更不想听见青槐驿这个名字。可祸事已经找上门,逃避无用。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不多时,远处荒野间亮起一点灯火,青槐驿到了。
驿站不大,门前拴着几匹还在冒热气的快马,两名驿卒守在院门,一个昏昏打哈欠,一个时不时望向官道。
谢临舟示意车夫停远些,两人下车,矮身躲在驿站外一处土墙后方。
沈明棠压低声音:「现在直接进去?」
「先观望,不急。」谢临舟擡手指向驿站侧门方向,「看那人。」
沈明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一名挑着空担子的中年男人正和驿卒低声交谈,一身粗布布衣,看着像寻常挑夫,处处透着违和。
「是假挑夫。」沈明棠一眼看破。
「何以见得?」
「常年挑担子谋生的人,双肩受力不均,必然一高一低,他肩膀平直毫无痕迹。再者今夜郊外土路泥泞,他鞋底干干净净,根本没走远路。」
谢临舟微微点头:「沈二姑娘看人辨细节,倒是比行事稳妥。」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自行分辨。」
二人低声交谈间,侧门那边已有动作。假挑夫塞给驿卒一个布包,驿卒掂了掂重量,立刻侧身放行。
片刻后,驿站后院牵出一匹骏马,马背上牢牢绑着制式军报筒。
沈明棠呼吸骤然一紧。
北境正规急报,封泥用沉厚深朱色,入京前还要加盖兵部印泥。可这只筒子表面的红泥鲜亮崭新,分明是刚封上去没多久。
「封泥是后封的,这是假报。」沈明棠声音发紧。
谢临舟神色冷了下来:「原有封痕全被抹除,确实是调换过的。」
「我们截下来!」沈明棠刚要起身,谢临舟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手臂只是横在她身前,没有过分触碰。
「不可。」谢临舟语气严肃,「无圣旨在半路拦截军报,等同于截朝廷要务,是重罪。就算里面是假内容,此刻动手,反倒落个心虚拦证的罪名。」
沈明棠攥紧手心,满心憋屈。眼睁睁看着害人的证据送进京,却不能直接拦下。
谢临舟看她神色不甘,缓声开口:「不必硬拦,我们能拖慢它的行程。」
话音落,他擡手朝身后暗处打了个手势。
暗处潜藏的随从立刻绕到官道另一侧。没片刻,驿站门口传来驿卒的怒骂声,那匹要驮军报的快马左前蹄马蹄铁松脱,根本没法快跑。
驿卒没办法,只能牵着马回院内更换,还要重新登记报备,凭空多出不少耽搁。
沈明棠眼底一亮:「你方才什么时候安排的?」
「方才你盯着那挑夫分心的时候。」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怕你迫不及待夸我。」
沈明棠被他噎得无话可说,暗自腹诽这人嘴硬得很。
驿吏捧着登记簿从帐房小门走出来,侧身登记的瞬间,沈明棠清晰瞥见簿子顶端一行字:北境急报,送往兵部。
落款并非沈家军,只写了青槐驿补录。
她脸色瞬间沉下去:「补录落款?」
谢临舟也看得真切。
正经北境前线军报,绝不会由驿站补写落款。要么是原报被人调换,要么是有人凭空伪造一封无根无据的急报,借驿站流程洗白。
驿卒换好新马,重新绑好军报筒,假挑夫站在侧门阴影里确认完毕,才转身离开。
「跟上他。」沈明棠低声道。
谢临舟应声,二人没有去追那封即将入京的假军报,悄然跟在假挑夫身后。
那人没有折返京城,反倒绕去驿站后方一间废弃荒院。院内停着一辆破旧板车,草席厚厚铺在车上,席子缝隙里露出一截竹筒,正是军报筒的样式。
沈明棠一眼认出,那是被替换下来的原筒。
假挑夫蹲下身,正要把竹筒塞到车底藏好,一道寒光骤然抵在他脖颈,谢临舟的随从不知何时绕至他身后。
假挑夫浑身僵住。
沈明棠上前一步,伸手掀开草席,底下果然躺着一只旧军报筒,筒口封泥被撬开,边缘残留着北境军独有的深朱泥痕迹。
她指尖微微发颤,这才是真正从北境送出的原报。
谢临舟弯腰拾起竹筒,只翻看封泥处,并未擅自打开内里纸张:「确是沈家军原本的封泥。」
沈明棠看向僵住的假挑夫:「原本的军报内容在哪?」
男人死死闭紧嘴巴,一字不肯吐露。
沈明棠蹲下身,平视着他,语气平静:「你不说也无妨。你们这群人做事向来习惯留尾巴,柳家米行舍不得烧光帐册,陈记粮铺留着霉米存货,到你这儿,连换下的旧报筒都舍不得彻底销毁。」
假挑夫脸色微微一变。
「想来是换报之事太过仓促,只能先藏起旧筒,打算等夜深再妥善处理。」沈明棠顿了顿,缓缓道出猜测,「原报写的根本不是北境粮草断绝,而是粮草尽数按时运抵,对不对?」
假挑夫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丝反应,已经足够佐证一切。
沈明棠站起身,心头重压卸下大半。
「把人带走看管。」
随从上前押住假挑夫,那人奋力挣扎:「尔等无权拿我!我只是驿站打杂之人,与你们无冤无仇!」
谢临舟语气清淡,不疾不徐:「定国公府奉命协查京城粮荒一案,半路查获被私自拆改的北境军报筒,仅此而已。」
假挑夫面色铁青。
沈明棠在一旁补了句:「放心,我们不会到处宣扬你藏赃物的手段有多拙劣。」
谢临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沈明棠立刻抿嘴收声。
二人正要动身离开,官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那封伪造的军报已经骑着快马往京城方向赶去。
沈明棠心头一紧:「它已经出发进京了!」
「我知晓。」
「那我们不拦?」
谢临舟望向京城灯火所在的方向:「半路强行拦截,便是私扣军报。让它顺利送入兵部,再拿出我们手里的旧筒人证,当众揭穿伪报,才是实打实的铁证。」
沈明棠瞬间想通其中关节。
只烧毁米行、抓住小喽啰远远不够,唯有让对方自以为得计,主动把伪报递到朝堂之上,才能将幕后之人一并揪出。
可她依旧忧心:「若是兵部拿着假军报先行上奏,传召沈家父子问罪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赶在他们定案之前回城。」谢临舟说完,转身走向一旁拴着的两匹驿马。
沈明棠一愣:「我们骑马回城?马车不快吗?」
「马车绕路拖沓,马匹更迅捷。」谢临舟看向她,「你会骑马?」
沈明棠微微擡下巴,底气十足:「自然会。」
谢临舟沉默片刻,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到她手中。沈明棠动作利落翻身上马,干脆利落的身手让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沈二姑娘会的东西倒是不少。」
「往后还有更多,慢慢让你吃惊。」沈明棠握紧缰绳回头道。
谢临舟没再多言,翻身上另一匹马。
两匹骏马趁着夜色朝城门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沈明棠伏低身子,眼眶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酸。
前世,那封假军报顺利入京,沈家百口莫辩,落得凄惨下场。
这一世,她亲眼见证伪报调换,亲手抓住留存的原报筒与人证,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前方城门的灯火越来越清晰,可二人还未入城,一队身披兵甲的兵部差役策马迎面冲出,为首之人高声传令,声音传遍整条官道:
「兵部急令!北境军报已到,沈定远蓄意隐瞒粮草短缺,罪证确凿!即刻传召沈家父子入宫受审!」
沈明棠猛地勒紧缰绳,骏马人立一声嘶鸣。
她望着那队差役疾驰而过的背影,周身温度一点点沉到谷底。
谢临舟在她身侧勒住马,声线沉冷:「他们动手的速度,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早。」
沈明棠指尖死死攥紧缰绳,摇了摇头。
「不是心急。」
她望着京城城门的方向,眼底寒意彻骨。
「他们是怕我们带着真军报,先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