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土城灵枢院的大工房中,一道道目光都默默看向了祁山。
他们想不明白,在这三年间被持续打压的祁山为何会忽然拿到这样的好机会。
但以他们的所知所学,又着实想不到去青山宗新任长老这等顶级大人物面前露脸,还是帮忙办私事这种活儿能有什么坏处。
灵枢院中,谁不想调去青山宗啊?
那意味着更高的职级、更大的权柄、更好的待遇,而这事不都是新长老可以一言而决的事情吗?
想到这些,他们的目光之中甚至带上了几分艳羡。
面对着胡恩的催促,祁山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多谢院长,属下一定用心准备。」
还准备有不少后手的胡恩闻言心头微微一怔,这么干脆就答应了?
难不成这小子真以为自己会推举他攀附韩长老?
不至于这么蠢吧?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微笑点头,「那就准备准备,明日午时三刻出发,我们需要先去做些必要筹备。」
待胡恩离开,在众人的交头接耳中,小胖子立刻凑了过来,直接将祁山拉出了工房,找了个无人角落,一脸愤怒且不解地问道:「不是,你就这么忍了?」
祁山轻声道:「他毕竟是院长,而且这一番话还占着理,我若正面与他争执,一个不服管教的名头便足以让现在的我万劫不复。」
他看向小胖子,认真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一番帮助,如果稍后院长借助这个采访搞什么幺蛾子,你不用管他。这一次,我会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面色狐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奇遇?」
「嗯?」
「就是感觉你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祁山打了个哈哈,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我出去一趟,回头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去收拾行李去了。」
走出灵枢院的大门,祁山擡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山清水秀,眼中闪过一丝怅惘。
作为祁山唯一的朋友,小胖子还真没说错,他的确不一样了。
他来到此方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
到来之后的他并没有着急行动,而是不动声色地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将原主的记忆与当前境遇都厘清了。
出身顶级的修行学院,又因为能文能武长相十分英俊,得到了一位帝都千金的垂青。
而原主在了解到这不是恋爱而是玩弄之后,选择了果断又生硬的拒绝。
然后权力便小小地任性了一下。
原本甚至有希望直接留在玉京,进入道庭九大天司任职的祁山,在毕业之后被发配到了五行上宗所属的青山宗辖区内的红土城灵枢院,成为了整个道庭正规体系中最底层的普通修士。
也就是因为他实打实地通过了道庭天考,无法剥夺身份,否则怕是直接要被弄出整个道庭管理体系。
到了红土城,在这等重大打击之下,他既放不下曾经的名校出身,又不屑于宗门的人情世故,再加之「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久而久之,在这灵枢院中,已然是前途无亮。
三年了,曾经在学院之中远不如他的许多人,都已经成为骨干,甚至担任筑基实职了。
可他却依旧挣扎在整个道庭体制的最底层。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看似足以逆天改命的好机会忽然从天而落。
若是原主或许会以为是天降馅饼。
但现在的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个绝对的陷阱。
胡恩在给他挖坑。
但胡恩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坑却真正给了如今被打压得无法冒头的祁山一个难得的机会!
不管对方藏着什么心思,韩长老这个新长老的到来不是假的。
胡恩只会看人,却不懂官场之上,风向远远比具体的人更重要。
对方要用这个机会让自己彻底翻不了身,他就要借着这个机会,完成一场逆天改命!
曾经宦海浮沉数十年的经验给了他底气;
而另一件东西,也给了他底气。
他心念一动,面前浮现出一个只有他能瞧见的光幕。
【宿主:祁山】
【当前境界:练气八层】
【当前声望值:20(正面声望3,负面声望17)】
【目标境界:筑基初期】
【突破所需声望值】
【注:所有境界突破皆为圆满突破】
当他刚把皮肤打开,一个弹窗GG就猝不及防地出现。
【夏日送清凉,声望大酬宾!七日内声望值获一赠一!】
祁山默默看了一眼,然后找了好一阵才在左下角找到那个极小的关闭弹窗按钮,关掉了GG。
是的,他有一个系统。
但这个系统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功能,就是朴素至极的声望值兑换。
看起来只要声望值足够,便可以直接提升境界。
为什么是看起来,因为到现在,他还没有足够的声望值去尝试。
但现在,这个机会似乎来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深吸一口气,大步朝着红土城中走去。
......
翌日申时,那位胡恩的心腹手下走入了灵枢院的大工房,轻轻敲了敲桌子,「诸位,有个事情,咱们需要议一议。」
小胖子懒洋洋地坐在工位上,听着对方大义凛然地说着公平推举的事情,列出了几乎是照着侯宝划定的条件,看着最终侯宝「众望所归」地被推举去负责接待五行日报记者并受访之事,终于恍然大悟。
这些当官的真他娘的脏啊.......好大舅除外。
然后,他脑海中不由想起了祁山先前那张平静的脸。
祁山既然已经猜到了这些,那么祁山有没有可能打破对方的计划呢?
他想了想,觉得并不确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这位朋友最近的确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祁山已经跟着胡恩,坐着飞舟,飞往了那处坟头的所在。
其实他们完全用不着来这么早,但胡恩一方面希望展露个好态度,看看能不能讨韩长老一个好,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祁山留在灵枢院中横生什么枝节。
飞舟之上,胡恩分出一股灵力操控着飞舟,看着飞舟后方人群中,正襟危坐的祁山,心头勾起一丝冷笑。
祁山盘坐在蒲团上,身形笔直,目不斜视,看起来活脱脱一个紧张的生瓜蛋子。
但他的袖中正握着一个玉简,神识悄然沉浸其中,翻阅着他近乎花费了全部积攒下来的灵石,动用所有关系,紧急搜集刻录的关于西京韩家和这位韩长老所有的公开信息。
虽然以他的能力和人脉,能查到的都不是什么秘密,但魔鬼往往就藏在细节中。
西京韩家、少壮派、性子高冷、从凌霄剑宗营造堂跨宗调任五行上宗下属青山宗分管工程,再加上潘长老叛逃......
一条条线索,在他的脑海中,悄然穿插勾勒出一张成型的网,慢慢补足着他的计划。
待飞舟在一处山头停稳,众人陆续走出,忙碌起各项既定的内容。
胡恩在背着手看了一圈,提了许多毫无营养的整改意见之后,瞥了一眼帮着插旗的祁山,琢磨着是时候给这个年轻人再添一把火了。
于是,他叫来祁山,笑容温和而亲切,「小祁啊,感觉如何,紧张吗?」
祁山摇头,眼底似乎还带着几分迫不及待,仿佛浑然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多谢院长关心,眼下尚好。」
胡恩满意点头,「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一会儿韩长老到了,好好表现,展露出咱们灵枢院的风采。」
他脸上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要知道,为了你这个事情,咱们灵枢院可是全力支持啊,明日五行日报的采访,都是让侯宝去顶上的,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整个集体上下的心意啊!」
祁山猛地擡头,眼底那汪平静的湖似乎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了平静,他欠身道:「多谢院长栽培。」
胡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吧,好好努力,我看好你!」
看着祁山的背影,胡恩嘴角勾起,被这么一激,没个二三十年的定力绝对会被愤怒冲掉理智,从而做出些孤注一掷的事情。
而那就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但他并不知道,转过身去的祁山,并没有如他所愿那般愤怒和暴躁。
他看了一眼面前那几株傲立风中的松柏,鼻头发出一声极低的轻哼。
胡恩的用意,经由刚才那一次谈话,在他面前已经暴露得淋漓尽致。
想到搜集的那些关于韩家的各种信息,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想让我去讨好韩长老,可别等我真讨好上了你又不高兴啊!
到了晚上,虽然众人都是修士,打个坐什么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但胡院长还是很贴心地在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安排了住宿。
而后天不亮又带着人赶到了坟前候着。
当天边露出朝阳的金光,一团泛着银光的祥云自天边飞来,缓缓降落。
祁山只感觉丹田里那缕微薄的灵气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林中走兽遇见了山君般恐惧。
那是高端修士现身时自然的灵压。
作为青山宗的副长老,对方实打实的元婴境界外加大道权柄的加持,哪怕是无意间散落的威压,都比此间修为最高的胡恩还要高出不少了。
云消雾散,露出两道身影。
为首之人,中年模样,头戴道冠,负手傲立,明明身上穿的是道庭制式法袍,但却透出一股超然物外的冷峻傲然气质。
在他身后,一个年轻修士,温润亲和,看起来就如邻家大哥一样。
这两人便是青云宗新任长老韩京,以及他直接从凌霄剑宗带来的联系员董世渊。
没有豪华的随从队伍,没有张扬的车辇,两个人就这么轻车简从地来了。
从凌霄剑宗跨宗前来五行上宗下属的青山宗任职。
这既是轻车简行地践行朴素,更是强大的自信。
两人站在原地,身形如剑,一股和青山宗厚重气韵截然不同的凌厉之意便让所有人忍不住心头一凛,灵台一清。
元婴修士的威压,更是让众人呼吸都略显滞涩。
作为红土城灵枢院院长,胡恩连忙领着众人上前拜见。
虽然级别对等是接待礼仪的首要准则,但韩长老此番毕竟还未到任,而且是办私事,这等安排也说得过去。
韩京扫视一圈,微微颔首,在场的所有人都神奇地感觉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微不可查的一瞬,似乎还冲自己笑了笑。
韩京的声音里都带着一股锋锐,但却并不显得浮躁,「本座先祖埋骨于此,本座既调任而来,自当先行祭祖以告先灵,此番有劳了。」
当韩长老说完话,在他身后的联系员董世渊也朝着众人笑着一揖,礼数则要周全得多,「有劳诸位前来帮衬,今日事毕,再好好与诸位致谢。」
韩长老又看向胡恩,「胡院长,此番乃是本座个人私事,有劳诸位了,这儿是十五粒培元丹,给大家分一分,另外此行所有费用,本座自掏腰包,稍后世渊与你对接。」
一粒上好的培元丹,按照市价约莫在二十块中品灵石,基本相当于这灵枢院普通修士大半个月俸禄了,这手笔着实不小。
胡恩连忙开口想要说些什么,韩长老手一擡,他丹田之中的灵力瞬间像是被人一把攥住,所有的话都被压在了口中。
韩长老神色肃然,「道庭给了我们机会,让我们有机会为仙民服务,我们就必须要严守廉洁自律,牢固树立正确的权力观,依法用权,恪守底线。」
胡恩仔细分辨了一下,看来对方不是唱高调,而是真打算这么干,便也没再强求。
一边道谢,一边在心头嘀咕,这些来头大些家世好些的领导,这吃相是要好看些啊!
祁山在人群中默默观察着这对组合,一个高冷但不倨傲、一个周到又很温和,这种组合至少看上去是能成事的样子。
墓地周围,早有力士打扫了干净,一应物资也都已经从飞舟上搬下来备好了。
韩长老上前,来到墓碑前三尺处站定,先深鞠一躬后,擡手掐诀,打出一道灵力。
一道笼罩住整个坟墓的淡金色禁制光幕悄然浮现,韩长老伸手,掌心贴在禁制金光之上,韩家嫡系血脉核验通过,那道金光便如潮水般缓缓消退。
韩长老这才迈步来到墓碑前,恭恭敬敬地给自己的爷爷点上香蜡,烧纸磕头。
甚至撤去了灵力护身,让那身看起来普通实际上却价值极其不菲的法袍都染上了尘土,透出一股真切的虔诚。
众人肃穆地站在后方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祁山站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幕,心里对这位韩长老的评价也在进一步拉高。
不论是真的还是装的,能做到这个份儿上的也不一般。
也需是这样的人,才能当并且愿意当自己破局的大腿。
也因此,他对接下来的事情,信心又多了些。
胡恩默默瞥了一眼祁山,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郁。
这小子当时答应得那般干脆,为何现在又这般沉得住气?
难道他真的就认命忍了?
不应该啊,这等道历出身的人,会这么容易认命?
场中的事情还在继续,等韩长老的联系员董世渊也上前敬香之后,其余众人也得到了机会,按照职务大小上前敬香。
胡恩握着一炷香,很想说上几句阿谀奉承的话,但却在再三犹豫之后,闭了嘴,老老实实地敬香、作揖、退下。
其余有不少人不知道韩长老的脾气,自作聪明地说了不少吹捧的话,偏偏既无营养又无深度,堪称丑态百出。
地位尊崇的韩长老神色肃穆,并未表露出情绪变化,但董世渊的脸却越来越黑。
祁山默默注视着这些,计划的成功性随着董世渊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高。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祭祖会这么平静地结束时,一声悲戚的哀嚎,毫无征兆地响起。
一个身影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坟前,高声哭嚎了起来。
那哭声,带着溢于言表的悲痛,似有无尽悲戚郁结在胸中,双肩不住震颤,竟真能让人听出几分肝肠寸断的意味。
「翠山莽莽,仙茔苍苍!仙真永寂,道韵流芳!」
「老祖振道,威盖四方!巍巍圣德,山高水长!」
「微末晚生,久仰高光!今朝拜冢,寸断肝肠!」
「音容犹在,思亲梦长!哀痛之至,泪洒玄壤!」
看着痛哭长嚎,伤心至极的祁山,包括胡恩在内的所有人工作人员,皆是愕然地瞪大了双眼。
原本因为众人那做作的阿谀而不悦的董世渊也是咽了口口水,不是,还能这么玩?
一直神色古井无波的韩长老也是瞳孔一震,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情绪变化。
这位出身高贵地位尊崇的青山宗新任长老,懵逼地看着眼前这个抱着他太爷爷墓碑哭得涕泪横流的男人。
这青山宗辖区的风气都已经到这么无耻的地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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