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祁山和胡主事的脚步声已经远去,这间宽大的房间内,依旧一片死寂。
这些人曾经团结一致,将祁山排挤打压到院内生态的最底层,试图以此来证明道历的无用,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和做题家。
这是他们心底不愿意言说的隐隐自得。
可现在,这个在他们院内生态最底层的人,却终究还是抓住了机会,找到了一棵大树,眼瞅着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得了?
哪怕是小胖子这个跟祁山关系还不错的人,此刻也是懵逼的。
祁山出个小风头,找个主事,甚至找个青山宗的主事什么的当个靠山,改善一下境遇,他会很开心。
但祁山一下子攀附上了青山宗长老,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啊!
「牛气什么啊,能不能成还两说呢!」
终于有人忍不住嘀咕,开口打破了沉默,表露着自己的不屑。
而他的话,就好似给房间内的压抑找到了倾泻的口子,立刻便有人附和,「可不是么,就算能成,哭坟上位这种事咱也干不出来!」
但更多的人,却是默默地呆坐着。
现在就是很后悔。
后悔跟着排挤祁山,后悔自己没能争取到那个哭坟的机会......
至于如这两个这般,在人家都已经展露出腾飞趋势的时候,还要继续去嘲讽人家的蠢货,那只能说将来死得不冤了。
侯宝的心头,此刻也充满了无力。
他不敢去想,如果祁山成功攀附上了韩长老,他的下场是什么。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青山宗元婴长老,哪怕是他奉若神明的外公都等闲难得一见的。
若真让祁山成功,自己别说顺利接替外公出任灵枢院院长,怕不是祁山的现在就是他的未来。
他望向祁山离去的方向,只能在心头无助地默默祈祷着祁山的失败。
另一边,和祁山一起走出去的胡恩,看向祁山之时,心头也多少带着几分忐忑。
在听到董世渊清楚明确地说出要求时,他终于明白自己先前是彻彻底底地猜错了。
他娘的,不是说韩长老讨厌阿谀之辈吗?
早知道这活儿自己就干了,哪儿轮得到他祁山!
他挤出一丝惯常的微笑,「祁山啊,你能被韩长老召见,这是大好事,韩长老背景深厚,又正值用人之际,一定要抓住机会,你这五行学院的优秀弟子,也终于要迎来发光的时刻了!」
按照以往的习惯,他会拍拍祁山的肩膀,以示亲切,以资鼓励,可现在,他竟有些担心这样的举动会引来祁山的不悦,生生忍住了手上的动作。
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头的难受就愈发明显了。
祁山的声音响起,「长老召见尚不知何事,若真有幸能得长老看中,也都是院长领导有方,栽培之功,属下没齿难忘。」
明明祁山的姿态依旧恭敬,言语也透着一股【院长的恩情永远还不完】的意味,但落在胡恩耳中,却仿佛是威胁一般。
他甚至都没有兴趣再说什么去了上宗帮忙美言几句的话,祁山不把他往死里整都是祁山骨子里善了。
但一个能豁得出去哭坟的人,会善吗?
说话间,董世渊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眼前。
听见动静的他,看着祁山,脸上又挂起那如邻家兄长般的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片刻之后,看着祁山跟着董世渊离开的背影,胡恩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心头很是后悔。
倒不是后悔当初的刻意针对和打压。
因为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
不管是为了侯宝还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他后悔的是,既然打压了,就不该给祁山一丁点冒头的机会。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他娘的能想到还能有哭坟这一出呢!
为今之计,只能希望这小子在这场召见中出些什么变故,以至于功败垂成才是。
若真让他就此平步青云,一切盘算落空不说,自己恐怕是很难讨得了什么好了。
作为韩长老的联系员,董世渊的飞舟自然比胡恩的飞舟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飞舟平稳地划过了红土城到青山宗的天空。
看着眼前的云海翻腾,山河壮丽,祁山的心头也暗自有几分激动。
虽然留在红土城潜心向学也没什么不好,但在仕途上为仙民服务对他才更加地海阔天空嘛!
与此同时,许多道灵符传讯也在好事者的传播下,飞向了红土城灵枢院乃至更远的地方。
【震惊!竟有人对韩长老太爷爷做这事!】
【一哭肝肠断,天涯何处留脸皮!看了今天这一出,我的道心变质了!】
【想进步吗?教你一招,保管不好使,但绝对足够丢脸!】
这些消息的结果便是,祁山的声望值,在以一种让他嘴角都压不住的速度快速上升。
当飞舟抵达青山宗的时候,声望值竟直接突破了两百大关。
跟着董世渊入山门的时候,二人并未遭遇什么拙劣的阻挠。
董世渊也很顺利地便按照灵符上的留言指引,带着祁山来到了一处院子,见到了坐在院中大树下的韩长老。
这处院子,乃是青山宗的给长老的专门居所。
宽敞、清静、雅致、奢华,还有专门的阵法调节风雨阳光并隔绝窥探。
大多数住着简陋洞府的寻常宗门成员来这儿,都会忍不住惊叹和艳羡。
而像祁山这种,混了两年还没在灵枢院捞到分房名额,只能暂住在临时宿舍当中的来此,那更是仿如误闯天家了。
不过眼下重点肯定不在讨论这个洞府的优劣之上。
祁山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韩长老微微点头,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灵茶,态度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温和,「初来乍到,没什么好招待的,家里带来的茶,尝尝。」
祁山双手接过茶盏,不仅嗅到了一股雅致的茶香,也登时嗅到了一股危险。
上位者无故给笑脸,那可是比家中老妻无事献殷勤更让人警惕的事情。
他抿了一口,在口中回味了一下,「好茶,多谢长老相赐。」
韩长老微笑道,「无需拘礼,你的心意,本座知晓,你的本事,本座也已经考验过了。」
他往后一靠,换了个舒适点的姿势,也缓解着场中的严肃,「刚才宗内已经开完了会,本座现在已经是正式的青山宗长老了,此番叫你来,是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于你。」
祁山连忙站起,摆出肃然恭敬之态,「不敢当请教二字,长老但有吩咐,属下知无不言。」
「自家人说几句关起门来的话,不必紧张。」韩长老伸手按了按,缓缓道:「本座初来乍到,依你之见,当下最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祁山本就警惕拉满的心头,瞬间警铃大作!
他立刻回道:「长老乃宗门领袖,所站之高度,所知之信息,远胜属下。事关重大,属下安敢置喙!但属下可以保证,只要长老有所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闻言,一旁的董世渊嘴角微翘,看向祁山的眼神更多了一层欣赏的意味。
他们已经调查清楚了祁山当前的所有情况。
以祁山现在的处境,再叠加自他走进这间房间起,长老的亲切与温和,居然依旧没能让他得意忘形,放松警惕,还能做出如此得体的回答,长老此番是真的捡到宝了呀。
韩长老也微微颔首,似是认可,而后淡淡道:
「不必如此紧张,本座可以庇护你、提拔你,但你也要向本座证明你的能力。」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微微一凝,「或者换句话说,你凭什么有资格听从本座的吩咐?」
世事从不是一成不变的。
先前的话不能接,但当韩长老把话挑明到这个程度,祁山就必须要接了。
他抿了抿嘴,开口道:「长老跨宗调任,诸多选择总结起来,无非就两条路。一条是求稳,先静观其变,再徐图后进。」
他看着韩长老,「但这条路的风险在于,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推动促成此事的人,会不会有那个耐心?长老又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韩长老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看透这一层不难,但祁山蜗居荒远,却能一下子想透这一层就有点东西了。
「另一条,则是以攻代守。反正从五行上宗到青山宗上下,都能够猜到长老必有所图,也会严加防备。既如此,也没什么好扭捏的,大家做过一场,各凭本事而已。」
韩长老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觉得本座该选哪条?」
祁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长老的手上有人吗?」
韩长老微微凝眉,摩挲着手中的茶盏。
董世渊也抿起了嘴。
祁山轻声道:「一切的政策最终都需要人来运行,人一旦有问题,那好事也会变成坏事,不论长老如何殚精竭虑,谋篇布局,对方也可以从运行层面轻松地把控所有的事情。」
韩长老的面色多了几分严肃,他太知道此事的重要了,所谓办好不容易,办坏我还不会么。
「你既提了,想必有破局之法?」
祁山点头,看着韩长老,「这宗门之中,包括下属各灵枢院内,应该有许多如属下这般仰慕长老之人,若能让这些人皆为长老所用,再辅以长老本身的人脉,打破封锁,占住职责范围内的权力是足够的。」
董世渊微微颔首,祁山说的确实就是长老所打算的。
任何一个权力结构之中,都会有失意者,也将会是长老的可用之人。
只需把握好分寸,别搞得像掀桌子一样,引起结构性反弹就好。
韩长老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案几,「但哪怕本座是长老,也无法大张旗鼓地调动如此多的人,届时其余人只需要以编制、稳定等名头,就可以将这个算盘完全粉碎。」
祁山微微一笑,「看上一个东西,直接要,别人可能不给,但如果是借呢?」
韩长老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汤在茶盏中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