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深处，烟波浩渺，座座岛屿星罗棋布。
一岛名为九龙，上有攀云险峰数座。其中一座正是截教外门弟子，臭名昭著的瘟仙吕岳的道场所在。
山腰开辟出的空地上，闪烁灵光的聚灵阵不断引来四方灵气，三十余个少年盘坐在阵法上闭目修行，近百座简陋茅屋散落在阵法周围。
咚的一声，山巅方向传来一阵悠扬钟鸣，聚灵阵黯淡下去，众人随之结束修行，起身整理衣衫。
唯有一个坐在阵法边缘，明显比其他人大了许多的青年还垂首静坐，隐约还能听见些许鼾声。
坐在青年附近的其他人却好似习惯了一般，收拾好就自顾自地往空地中央走去。反倒是本来就在中央的一名皮肤黝黑，比其他人矮了一头的少年一直盯着青年看。
确定青年是在打瞌睡后，黑矮少年扶着额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住他肩膀狠狠摇晃。
「吴大哥！别睡了！」
吴忧含糊嗯了一声，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张开嘴又是好长一段呵欠，这才看向叫醒自己的人。
面前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脸上满是与他年纪极不相称的成熟与无奈。
「你非要在打坐的时候睡觉吗？」
「小石头你不懂，」吴忧扭了扭发酸的脖颈，抓住小石头递出的手站起身，还伸了个懒腰，「大家都睡觉的时候，睡觉平平无奇。可一旦大家都忙着，睡觉就变成了一等一的享受。」
小石头叹了口气，三两下帮他拍平衣服上的褶皱：「歪理比谁都多，而且我是石头，不是小石头。」
吴忧伸手在他头顶晃了晃，再平移到自己胸膛，咧嘴一笑：「等你长高点再说。」
小石头白了他一眼，指着自己的眼角示意：「擦擦眼睛吧，让大师姐看见又得骂你了。」
说罢，他又小跑回中央。
吴忧随手卷起广袖擦了擦眼角，仰起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山巅处有一座如同白玉雕琢的气派宝殿，青翠屋檐散发着五色毫光，丝丝雾气掩映，整座宫阙犹如飘在云头的海市蜃楼，飘渺无拘。
虽然不知道一座宫殿为什么要叫瘟君洞，但那正是他名义上的老师，瘟君吕岳的洞府。
肉身穿越到此差不多一年了，他仍难以彻底驱散心头萦绕的幻梦之感，就像活在磨砂玻璃搭出的温室里，外面的一切都不真切。
不多时，祥云降下，托着一位冷漠倨傲的女子落在众弟子面前。
见她那双含威扎人的丹凤眼扫来，众弟子纷纷垂首，躬身行礼：「拜见大师姐。」
大师姐面无表情，就像是在打量一堆石头：「依次上前领取丹药。」
弟子们一个个上前，有些兴奋地举起双手接住大师姐丢出的丹药，感恩一番才温顺地退到一旁。
待其他人都已经领完，排在最后的吴忧才慢悠悠挪上前去，神情讨好谄媚，躬身道：「谢大师姐赐药。」
其他弟子对他这副模样见怪不怪，有人轻蔑也有人同情。
吴忧资质奇差不说，还总是懈怠修行。每当下发丹药的时候，都会被大师姐逮着劈头盖脸一番训斥。说来有些可笑，但对于其他人而言，这不可谓不是一种安慰——无论如何，他们至少比吴忧强点。
吴忧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反抗不了就享受呗，这可是仙凡有别的世道。
根据吕岳所授修行法，成仙前有登仙四境，分别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
大师姐是第四境，也就是炼虚合道境的炼气士，距离得证仙道已不远。
而他修炼一年，到头来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哪怕聚灵阵内的灵气浓郁到肉眼可见的程度。这也是他懈怠修行的根本原因。
一想到上辈子才二十多就为了一堆八成要被否掉的提案加班到猝死，他就愈发坚定一件事——
何苦在没结果的事情上浪费生命，好好享受生活不好吗？
确实，他修行无望，毫不客气地说，已经混到瘟君洞鄙视链的最低点，比草履虫强的有限。讲道理，作为广大穿越者的一员，他应该发奋图强，坚信自我，等待转机一飞冲天。
努力内卷没准会有出路，没错！但这是韭菜的思维。
试问，如果有这样一种生活，吃的是灵果山珍，喝的是天然山泉，住的是仙山妙境，以及最重要的一点——TMD可以永远和TMD上班说再见！谁不想要？
他已经过上这样的生活了！
不就是不能修仙吗？虽然有那么亿点可惜，但总体来看依旧血赚！即便时不时会被大师姐拎出来骂一顿，该给的灵丹不还是给他了。
人得学会知足！
虽然不能看穿吴忧的心思，但看着他嬉皮笑脸讨好的模样，大师姐自己都说不明白缘由，忍不住怒从心头起。
放在往日，她已经开口斥骂了。可是今天不一样，她现在只觉得身心愉悦，甚至期待吴忧的笑脸能保持得越久越好。
「吴忧，你上岛修行有一年了吧？」
居然不骂我？母夜叉今天心情挺好啊？
吴忧心头嘀咕，脸上依旧谄媚：「有劳大师姐挂念，确实还有几天就满一年了。」
大师姐点点头，嘴角微微向上扬起，目光微妙：「一年了，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师姐我很担心你啊。只怕来日白发苍苍，尘归尘土归土。」
吴忧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这一点不用大师姐说，他自己心里有数，不过他早就看开了。
但他想怎么活是一回事，嘴上怎么说则是另一回事。能力不行尚可谅解，态度不正最为讨嫌。他可是准备在瘟君洞赖一辈子的，可不能被赶出岛去。
听小石头说，在他家乡三天两头就能碰上妖族。运气好的时候，用些牲畜瓜果就能将对方送走。运气不好的时候，那就只能祈祷对方胃口别太大，少吃几个人。
吴忧不想以一坨的形状回归大自然，太不体面了。
念及此处，他赶忙绷起脸，端正脸色，高举双手向山巅行礼：「我自知是朽木之才，只能有一日光阴就攒一日苦工，以求聚沙成塔之日。若是此生无缘入道，终老于此，只求无愧老师栽培。」
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大师姐听得眼角微微抽搐，一旁等着看热闹的弟子们更是神情古怪。
这种话谁都能说，惟独你这个在打坐时睡觉的家伙没脸说！
大师姐轻咳一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老师曾立下规矩，一年内能凝聚道基者，方可升为入室弟子。眼下一年之期将至，你们当中还未有人能满足要求。」
还有这档子事？吴忧不禁心头一紧，天底下果然没有白捡的便宜。
一年时间凝聚道基，也就是需要修成炼精化气圆满。吴忧没怎么认真修行过，但小石头等人来到岛上后整天除了修行还是修行，迄今为止都没有一个凝聚道基的，显然这并非易事。
而且既然有规矩为何等到现在才提出来？若是一早告知，众弟子绝对会修行得更加勤勉。莫非是借此考察向道之心？
太狠了，完全不给日子人活路啊！
一旁的小石头倒是不太紧张。他的修行进度在一众弟子中数一数二，距离凝聚道基只差一线，估计也就两三日功夫，完全来得及。
等今天领了灵丹，回去就可以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凝聚道基中。
但他也不是彻底放松，因为吴忧显然是过不去这一关了，他忍不住为吴忧着急。
当初他刚上岛，取水时发现了昏倒在林中的吴忧，就将其捡了回来。
吴忧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硬是把自己那一份灵丹都给了他，还总说「反正我也用不着，你别有负担」之类的话。
对他来说，吴忧既像关心自己的大哥，又像需要操心的小弟。
沉思片刻，吴忧还没来得及开口，小石头就抢先一步：「大师姐，若是未能及时凝聚道基会如何？」
「做不到自然就得离岛。」大师姐语气稀松平常，目光却牢牢钉在吴忧脸上。
紧张吧？害怕吧？后悔吧？还能嬉皮笑脸吗？还能悠哉游哉吗？
她好好享受了一番吴忧的神情，才慢悠悠继续道：「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毕竟你们都是我亲自带回岛上的……」
吴忧浑身一颤，只觉得自己PTSD都快犯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转正，你多加点班嘛。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加薪，你多要点活嘛。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升职，你多吃点苦嘛。
恶意，吴忧只能从大师姐的语气中感觉到满溢而出的恶意。
他咽了口唾沫：「敢问大师姐，这办法是？」
「感恩老师的仁慈吧，他将亲自为你们当中的一些人灌顶，助其修行。你吴忧将会是第一个。」
灌顶？
方才郁郁不安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有不少弟子已经开始对着山巅宝殿躬身长拜。但更多的弟子则是用嫉恨的目光盯着吴忧。凭什么他是第一个，难不成是因为他废？天理何在啊？
旁人的目光令吴忧如芒在背，更令他不安的是，他总觉得大师姐不怀好意。旁人羡慕嫉妒，他心头却无半点喜悦，只是一阵阵发虚。
他比别人更不理解吕岳为什么要给他灌顶。按照他的认知，灌顶肯定损耗不小。吕岳费心费力给他灌顶有什么意义？
图他年纪大？图他资质差？还是图他性子懒？
如果吕岳没疯，且他没在做梦，答案可能就只有一个了。
吕岳已经深深爱上他……或者此事是祸非福，另有猫腻。
吴忧赶紧摆出一脸愧色，连连摇头：「我何德何能让老师为我灌顶？还是别浪费……」
「大师姐！我愿意替他！」
一名弟子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大师姐就是三记响头。他一点余力没留，额头都磕破了，淌下一丝血线，顺着鼻梁淌到下巴，最后低落在地。
大师姐看都没看他一眼，仍旧盯着吴忧：「为谁灌顶是老师的安排，有意见自己去和老师说。」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除非有腾云驾雾之术，否则根本没能耐去山巅。
说罢，她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此乃养魂丹，睡前服用可温养魂魄，好为明日灌顶做好准备。」
吴忧心情沉重地接过木盒：「我记下了。」
大师姐显然很满意他现在的表情，笑着轻拍他肩头：「明日午时我会下来接你。」
说罢，她重新唤出那团祥云，几个眨眼就回到那不真切的瘟君洞中。其他弟子纷纷散开，急着回自己的茅屋服丹修行。能不能被选中灌顶得看运气，尽快凝聚道基一样能成为入室弟子。
那个磕头恳求替代吴忧的少年临走前还恨恨地盯着吴忧看了许久。
吴忧只是呆呆地捧着木盒站在原处，似乎被天降之喜砸晕了。
小石头皱着眉头靠过去，目光忍不住飘向木盒：「吴大哥，你还好吧？」
吴忧叹了口气，拉着小石头到自己屋内，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他本不愿让小石头跟着担心，但他又怕小石头会被选中，告诉也好，让小石头多层防备。
听吴忧一说，小石头似乎也坐立不安起来。他倒没有吴忧想得这么多，只是善于察言观色，从大师姐的言行中觉察到些许别样意味。
「明日就要灌顶，吴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吴忧看着小石头着急上火的模样，将心头烦躁强压下去，伸手在他头上乱抓几下，嘿嘿一笑。
「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我又不是没死过。」
「又在说胡话！」小石头用力推开他的手，眉头紧锁，「实在不行的话，你躲起来吧？」
躲？哪能躲？
只要还在岛上，他一介凡人不可能躲得过大师姐和老师的神识。
他倒是想逃出岛去。可九龙岛地处西海深处，无尽海域不知藏有多少海族。除非得证仙道，或有法宝傍身，否则穿行于西海与自杀无异。
他已经无处可去。
吴忧在心中叹了口气，脸上却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都只是猜测，再说了，你哥哥我大难不死必有洪福护体，没准灌顶后直接证道成仙，到时候就轮到我罩着你了。」
好一番安慰后，小石头总算安稳下来，三步一回头地退出屋子。吴忧目送他离开，一个人躺在床上把玩装着养魂丹的木盒，思绪乱成一团，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正想着服丹早点睡，门开了。
小石头端着一个石锅走进来，香气扑鼻：「我抓了几只鸟雀，吴大哥你要吃点吗？」
吴忧笑嘻嘻地接过石锅，瞥一眼里头的野菜炖鸟：「不赖啊，就是这菜叶看着怪陌生的。」
小石头抿抿嘴，低下头不敢和吴忧对视：「我爹以前经常吃这个，我和妹妹想吃都吃不着。」
吴忧拉着他进门坐下，盛了一碗汤，狠狠喝一大口：「这野菜很罕见吗？这么宝贝。」
小石头给自己盛了一碗，摆在身前只是捧着：「反正我爹不吃这个就睡不着。」
吴忧坏笑一声，给小石头夹一个鸟腿：「那你可得多吃点，没准能长个。」
不消片刻，一锅野菜炖鸟见底。吴忧揉着圆肚子，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两步，却猛地发觉脚底像是踩着棉花，眼皮也重得擡不起来。
他以为是小石头找错了有毒的野菜：「小石头，我感觉不太对，你爹吃的真是这个？」
对面的人已经糊成一团，看不分明，只能听见声音。
「吴大哥……对不起。」
吴忧心头一震，彻底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