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
吴忧的茅屋中，大师姐眯着眼睛，丹凤眼变得细长如刀，鄙夷地看着床榻上捂头闷哼的吴忧。
发生了什么？
才被唤醒的吴忧一脸茫然，他感觉自己像宿醉了一样，脑子完全断片，记忆完全连不上。
好半晌，他才勉强记起昨晚的事，顿时脸色一变。
「大师姐，小石头呢？」
「你还挺关心他，」大师姐冷着脸，「还没反应过来是他给你下药，抢了你的养魂丹吗？」
「他还是个孩子，」吴忧做梦都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他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都怪我粗心大意，耽误了老师的安排。」
「哦？」大师姐似笑非笑，「看来你没意识到的事情挺多啊。」
吴忧呼吸急促了些，却不敢明着催促开始当谜语人的大师姐：「大师姐你都说了，我是个蠢货嘛，哪有大师姐你冰雪聪明呢？」
大师姐轻哼一声：「你没耽误老师的安排，那小子偷你的养魂丹就是为了顶替你。为了不被老师责罚，我让他去接受灌顶了。」
「卑鄙小人！」吴忧恨恨地一拍大腿，心里却忍不住担心，「亏我还拿他当兄弟！」
「没事，反正你以后也看不着他了。」
「这么说，他成入室弟子了？」
「他死了。」
死了？！吴忧能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个废寝忘食修行，发誓有朝一日要回去给家乡父老撑腰，平定妖祸的少年……死了？
他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把喉咙刮出血来，涌上一股铁锈味。
想要继续摆出那副讨好的笑脸，可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只能低着头问道：「尸体呢？」
「尸体？」大师姐忽地来了兴致，目光有些戏谑，上下打量吴忧，「你要替他收尸？还是，想要鞭尸？」
吴忧一阵阵恶心，却还是努力平稳语气：「大师姐觉得呢？」
「你最好不是去给他收尸，否则你就不仅是个蠢货，还令人作呕，」大师姐边说边对着吴忧丢出一个木盒，「尸体丢在山另一边了，你大可去找。另外，这次可别把丹药弄丢了。」
吴忧接住木盒，缝隙中飘出的异香和之前的养魂丹一模一样。
见大师姐要走，他赶忙问道：「为什么？」
「因为老师慈悲为怀，不忍心放弃你，」背对吴忧的大师姐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个极为恶劣的笑容，「三日之后的午时，做好准备。」
吴忧握着木盒，却觉得自己握着一块千年玄冰，冻得浑身发颤。
直到此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从穿越到这座岛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只剩两条路。
要么成，要么死。
现在，只剩一条路了。
沉默良久，他将养魂丹藏好，踉跄着站起身，出门去找小石头。
暗红色的夕阳下，十余个少年聚在中央空地上，听见开门的吱呀声，纷纷看向吴忧。
吴忧瞥了他们一眼，向外走去。
「没想到啊，石头这么阴，平日里看着亲，关键时刻下手真快！」
「早知道名额和养魂丹是绑定的，我说什么也得抢一把试试。」
「你能抢过石头？」
吴忧一点点深入山林，议论逐渐离他远去。
小石头不是那种人，他很想冲着那些人吼，可他现在已经不知道小石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
从黄昏一直走到清晨，吴忧终于来到山的另一面，可擡头不见天空的繁茂树林，让他去哪找一具瘦小尸体？
他无力地依着一棵树坐下，疲惫袭来，眼皮打架。就在他要昏睡过去的时候，微风带来一阵浓烈的腥臭，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难道是尸臭？没闻过真尸臭的吴忧只能揣测着寻过去。
片刻之后，他找到了小石头。或者说，如果附近没有其他尸体的话，那应该是小石头。
苍白如纸的皮囊皱皱巴巴地罩在一具枯骨上，只剩两个黑窟窿的眼窝凝望上天，嘴以一种恨不得撕裂开的角度大张着，仿佛还能从中听见哀嚎。
这就是被灌顶的下场？！
吴忧扶着树呕吐不止，背上一阵阵盗汗。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拳头从天而降，将他身边的玻璃温室彻底打碎，呼啸狂风在他耳畔肆虐，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
还有三日，他也会变成这番模样吗？
狗屁灌顶！
良久，吴忧总算能忍住不再吐了，捡了一块扁而长的石头，当成铲子就地刨坑。
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敢想，只想着用力挖，挖得双手发颤。
把小石头埋了，他开始循着痕迹往回走，等返回空地已经是大中午。
他顾不得其他人异样的眼光，钻进自己房中，顾不得一身土腥，倒头就睡。
在他魂魄深处，一道深邃无底的漆黑旋涡缓缓旋转，有个半透明的魂魄矗立在旋涡之前，看样貌，赫然是小石头的模样。
「吴大哥。」
「嗯？」吴忧揉了揉眼睛，擡头望去。
小石头捧着碗，有些担心地望着他：「你怎么边吃边睡着了？」
我睡着了？吴忧摸摸头，环顾四周，又看看摆在桌上还剩大半锅的野菜炖鸟。
不知为何，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就是所谓的清醒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他自嘲一笑，也不吃了，盯着坐在对面的小石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小石头淡然微笑，放下碗，「能让吴大哥你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梦见你为了养魂丹对我下毒。」
「是嘛。」小石头神色如常，只是藏在桌面下的双手不自觉缠紧。
吴忧轻叹：「我不信你会害我，如果你非这么做不可，我希望你是有苦衷的。你能告诉我吗？」
说到此处，他自己都忍不住苦笑起来。这只是个梦，他居然指望梦里的人给自己一个答案。
何其荒谬。
「我有修为在身，如果吴大哥你的担忧是真的，我活下来的机会要大得多。我不能向你讨要，因为你怀疑有危险就绝不会给我……我只能这么做。」
吴忧茫然地望着小石头，这个梦里人在瞎说些什么。
他真心拿小石头当弟弟看，也确实能从小石头身上感觉到，对方是拿他当哥哥依靠的。
可他们毕竟没有血缘，相识也不过一年，小石头何必为他冒死，至亲都未必能如此！
是潜意识在自我安慰吗？想要为小石头的行为做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心里居然是这么想的吗？
吴忧头脑风暴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继续问：「为什么？」
「是我把吴大哥你带上山的，我得负责。」
吴忧只觉心头刺痛，声音也随之颤抖：「你这小子真是蠢得要命！你救我，是我欠你，不是你欠我！你对我负什么责？」
小石头笑着摇摇头：「我说不过你，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让我死啊！」吴忧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上身前倾，「我不能修行，没有家人，活着毫无价值，这条命根本无足轻重！你不是要回去帮家乡人撑腰吗！还有你的家人，他们怎么办！」
「你也是家人。」
吴忧瞪着眼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全靠双手扶住桌面才不至于昏倒，四周天旋地转。
小石头静静地吃完那一碗野菜炖鸟，起身推开房门，屋外是一片旋涡。
迈入旋涡之前，他回头对着吴忧笑了笑。
「醒来后记得翻翻枕头，以后得照顾好自己，大哥。」
「石头！」
吴忧从床上弹起，剧烈喘息，眼底尽是不可思议。
梦？绝不是梦！那就是石头！是托梦吗？
等等，这是什么东西？
吴忧闭上眼睛，顺着凭空冒出的奇妙感受来到一个未知空间。
一道旋涡悬浮在半空之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细碎流光从旋涡中流出，钻入吴忧体内。
【将石头送入轮回，道主获得传承——五色瘟瘴妙法·感悟（炼虚合道）】
几乎是同时，无数消息涌入脑海，吴忧闷哼一声重新躺了回去，好半晌才缓过来。
轮回之门，这就是他魂魄中那道旋涡的名字。
通过替人收敛尸身，吴忧可以将目标的魂魄送入轮回，并从对方身上获得一项传承。
境界感悟、神通传承、先天血脉……没有什么不能成为传承。
根据传承的获取方式，可以分为两种情况——赠予和交易。
赠予是最好的情况。对方心甘情愿留下传承，吴忧吸收起来几乎没有什么负担。只要不贪多求快，将自己活活撑死，就没有问题。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为道主白白提供帮助，这时候就需要轮回之门介入，也就是交易。
在轮回之门的见证下，道主可以向对方提出交易，换取对方身上一项传承。一旦交易成立，传承即刻到手，道主则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完成交易内容。
如果对方既不愿赠予，也不愿意交易，就会一直停留在轮回之门所在的未知空间。
作为轮回之门认定的道主，未知空间中的魂魄无法危害吴忧。但同一时间内，未知空间只能收纳一个魂魄。倘若无法将对方送入轮回，就相当于阻断了获取传承的途径。
这样一来，就只能选择放弃，将魂魄驱逐，且驱逐之后无法将同一道魂魄再次引入未知空间。
具体使用还得日后尝试，但他大致理解了眼下状况。
心神一动，融入他体内的感悟不断浮现。
恍惚中，他看见一位温文尔雅的玉面仙人伸手覆在自己天灵，一股温热从他掌心涌入自己体内。
五色瘟瘴妙法的修行过程，纤毫毕现地映照在吴忧心中。
转眼就是一个时辰，吴忧双目重新聚焦，眼底多出一抹沉稳灵光。五色瘟瘴妙法·登仙四境的部分已经烂熟于心，对各处关隘瓶颈更是了然于胸。
在接受感悟的过程中，他顺其自然以体内浊气为根，在丹田中凝聚出拇指大小的气团状瘟种，意识收束凝成一股神识，正式踏上修行路。
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修行，就能顺风顺水修到炼虚合道境界。
对了，枕头。
吴忧想起石头交代的话，赶紧扯来自己的枕头抓了几下，顿时意识到枕头里被塞了东西。仔细一看，枕头一角还有重新缝补的痕迹。
之前他倒头就睡，倒是也感觉到枕头有点不舒服，只是当时没有多想。即便没有未知空间中的提醒，他很快也能发现。
三两下将枕头拆开，与晒干蓬草一起掉落的，是一个小布袋。
看着袋中物体通过布袋显露的形状，他心中已有猜测，不禁咬紧牙关。
颤抖着拉开布袋，倒出整整三十六粒灵丹，还有一张纸条。
捡起纸条，上面是一行小字：「对不起。」
为了报答石头的救命之恩，吴忧将自己的灵丹全都给了他。可他居然一粒都没吃，全都替吴忧留着。
吴忧摩挲着那张字条，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但凡石头吃上几粒，早就是入室弟子了吧。
叹息一阵，他收拾好心情，拿出一粒灵丹吞下。
石头说过，相较于吞吐外界灵气，服用灵丹积攒修为的速度快十倍不止。虽然过快积攒修为容易失控，但这对吴忧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体内的瘟种仿佛久旱逢甘露的种子，贪婪汲取着灵丹中的药力，吴忧的修为也随之快速攀升。直到这粒灵丹快被彻底吸收时，他体内的瘟种像是吃到屎一般剧烈躁动起来。
吴忧赶紧调整，用神识将瘟种稳定下来，将导致瘟种颤动的源头剔除并吐出体外。
那是一缕暗紫色的瘟瘴法力，质量远超吴忧的法力，若不是过于细微，他的瘟种绝对会被取而代之。这恐怕是真仙以上链气士的法力——大概率是吕岳所留。
灌顶是假的。
石头留给他的感悟没有问题，足以说明他并非没有承受住灌顶，而是在灌顶后出了意外。
灵丹有问题。
吴忧是用自身浊气凝聚的瘟种，才能发现灵丹的问题。如果按照大师姐的要求，先服用灵丹再开始修行，自然会以吕岳留在灵丹中的法力凝聚瘟种。留这种后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凭这两点足以看出，吕岳根本不是在培养弟子！
哪怕有了轮回之门，吴忧依然觉得被笼罩在一层阴云之下，难见天日。
在这种奸邪之辈门下，就算成功凝聚道基，升为入室弟子，真的就能安心修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