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志有些半信半疑地看着周云背影。
之前还与河妖勾肩搭背,与陈家往来甚好,现在就互相敌对了?
他反正不太信。
河道与庆安县的街市接壤,一纵一横。
两人踩着河边软泥,穿过街巷,走进一座偌大院落。
陈家,正堂。
此时,堂前院中摆着一副精致梓木棺椁。
「陈家死人了?」谢远志细声嘀咕。
周云则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绕过棺椁,径直走进堂中,见并无人披麻戴孝,心里明白了几分。
迎面而来的是他的另一名手下水卒,陈恒,以及其父陈贯,亦是陈家家主。
「哟,原来是周巡河使,莅临敝舍,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陈贯老狐狸般干笑着说道。
「我就是来随便看看。」
「看什么?」陈贯出言反问,「周大人作为巡河使,此时不应该在河道之上斩妖除魔,享受两岸百姓的跪拜吗?」
周云听出话中的嘲意,摆了摆手,「那不过是无奈之举,做给上头看的。」
他说这话时,伸手指了指县衙方向。
大靖水运亨通,故设镇海楼以承接万里河川之灵蕴,同时震慑各路水中妖邪。
镇海楼内等级分明,最下等的是水卒,高一点的是巡河使,再往上的御江都尉,是一县的水道之尊。
「你是说秦都尉?」陈贯皱眉问道。
周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那不然呢,以咱们和那些河妖的交情,我岂会杀朋友?都是被迫无奈啊。」
陈贯听此,鹰视般扫向四周,确认无旁人后,压低声音问道:
「周大人可否说说,秦都尉都交代什么了?」
周云正了正衣领,「秦都尉说了,庆安县的两方势力要保持平衡,最近河妖势力上涨的势头迅猛,咱们得压一压,故而,才有了今早河道上的那一出。」
陈贯听后沉默下来。
站在后方的谢远志听到周云的言语,细微地嗤了一声,脸色暗沉下来。
他原以为周云已经改邪归正,真的与妖邪势不两立了呢,原来是这般缘由。
说得好听,要平衡两方势力,倘若下次官府这边的实力更强些,岂不要请河妖来杀几个人?
狗果然改不了吃屎。
当然,谢远志的这通心思,绝不敢在秦都尉面前提起半个字。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周云的这番话,秦都尉未曾说过,全是周云在胡咧咧瞎编。
陈贯思忖几息后,眸底闪过一道精光:
「既是如此,那就应当打一棍再给一颗蜜枣,周大人既已做了坏人,那就由老夫扮个好人,我已将青鱼精的尸体拼凑完整,并装殓好,晚些擡送过去,也算是遂了秦都尉平衡势力的初衷。」
陈贯一边打着算盘,一边轻抚颏须,一副得意模样。
他们将青鱼精尸体送回,届时再说点好听话,准能从河妖那里捞点好处。
周云腆着脸笑道:
「那是自然,不知能否将棺盖打开,我也祭拜一下我的鱼精兄弟?」
「这……」陈贯有些犹疑。
身后的谢远志翻了个白眼,他最是听不得与妖邪称兄道弟的言语。
这时,一旁的陈恒出声道:
「爹,既然周头诚心,那就让他拜一拜吧。」
陈贯这才点头同意,「好吧,恒儿,你将棺盖打开。」
陈恒运掌将棺盖缓缓推开。
周云走近前去,大呼好家伙!
早晨还散作一地的尸体,竟被拼凑得十分完整。
在棺椁旁边,还盛着半桶水,似是为清洗尸体准备的。
「陈府的能人巧匠真是了不得啊。」周云夸了一声。
「那是自然,花费了我们小半天功夫。」陈恒颇为自豪地介绍起来,「我们先是……」
陈恒话至半途,却是脸色骤变。
但见周云一个猛跳,踏上了棺材板。
腰间横刀倏然出鞘。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共计十八刀,闪电般击出。
陈恒:「……」
陈贯:「!!!」
谢远志:「???」
当最后一刀落下,三人才发觉自己竟忘记了呼吸。
而此时此刻,棺椁中拼凑完整的青鱼妖尸体,复又变作一滩肉泥,捞都捞不起来的那种。
谢远志摸了摸脑后,有点不明白,你到底哪边的啊,就不能明说?
「周云,你做了什么?!」陈贯脸上的肉止不住地发抖。
周云没有着急回答。
沾满污秽的刀刃在棺材板上擦拭几下,而后插回刀鞘。
他从棺材板上一跃而下,温声一笑:
「都说了秦都尉想压一压河妖,这不是做事得有始有终嘛。」
陈贯脸色铁青,「好、好、好,周大人果然很懂怎么为秦都尉分忧,老夫今日算是领教了。」
这样说着,他内心甚是不解。
这位周巡河使历来最是圆滑世故,做事风格不会这般凌厉,难道说,背后有人?
可后台再硬,能硬得过庆安县境内的上百水妖?
不过是年轻气盛,以为有了靠山便觉得可以为所欲为罢了。
陈贯心底暗暗一讽。
随后,他似是做下了某个决定,与身旁的陈恒悄然沟通了眼神,后者心领神会。
两人几步退至院子的大门边。
恰在这时,一颗丑陋的脑袋从院墙上探了出来,睥睨院内数人。
谢远志下意识拔出长刀,面色凝重,「陈家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听到回应声。
门口却是传出一阵慌忙落锁的声响。
两息后,门外才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回答:
「河妖突袭我陈家,还请周大人与谢小友除妖。」
除妖是假,除人是真。
门外,陈恒阴翳一笑,「爹,刚才就不该跟他废那么多话,等周云被河妖杀了,爹你到秦都尉那边送些好东西,以后这巡河使之位就是我的了。」
「咱们是讲究人,当然要讲足场面话。」
院内。
那头趴在院墙上的鱼妖翻过墙头,落地时,地面一震。
青面獠牙,比青鱼妖更要恶心三分。
谢远志跨一步来到周云身前,执刀而立。
以往每一次遇妖,周云皆是很凑巧地不在现场,陈恒又畏畏缩缩,唯有他谢远志大义凛然,次次与妖相搏。
这时,一只宽大手掌将他轻轻推开。
周云站到谢远志原先的位置,「一边待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