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正午,烈日高悬,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大地上,烤得地面发烫。
刘璋车队的行驶至一处临近溪流的开阔地,前方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人群,数千流民如潮水般涌入众人的视野。
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瘦弱不堪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虚浮的脚步、空洞的眼神,以及那可怕的沉默,濒临死亡的绝望气息笼罩着整个流民队伍。
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妇孺。
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孩子被母亲紧紧的抱在怀里,如同鸵鸟一般把头缩进去,躲避着那一道道如饿狼般贪婪的眼神。
流民们看到刘璋的车队,原本黯淡如死灰的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乞求食物。
然而,近百精骑迅速反应,整齐划一的驱马上前,紧握着手中兵器,做出提防姿态。
高顺率领的护卫队也同样策马严阵以待。
流民与流寇不过一字之差,若是不注意,为了活命,这些人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马蹄声阵阵,在流民与车队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流民们被吓得连连后退,恐惧顿时代替了渴望。
刘璋听到动静,掀开车帘,看到这群流民凄惨的模样,眼中满是震撼。
这是什么世道?这些人怎么能惨成这样!
岁大饥,人相食。
这种事情,他不是没有听说过。
但那只是一段描述,只是一些文本记载而已。
当亲眼见到这一幕,眼前血淋淋的一切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看出了刘璋的不忍和震撼,赵诚低声解释道:「主公,朝廷在凉州与羌人征战百余年,似这种因为战乱而产生的流民太多了。」
「咱们尚有重任在身,路途遥远,不宜招惹是非,还是尽快赶路吧。」
赵诚不像从小就被宠溺着的刘璋,早已习惯了这份残酷。
刘璋没有回应,目光依旧呆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曾经他以为,自己有了后世的记忆,能够坦然对待汉末的惨剧,甚至还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
乱世嘛,自保为先,我又不是圣人,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但当真的面对这一切,他才发现,所有的「心理准备」都是纸糊的,知道并不代表能够做到。
想像与现实完全不一样,在看到这人间惨剧之时,他根本无法保持理智,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良久,刘璋的意识方才回归,然而,更加艰难的抉择却摆在了他的面前。
理智告诉他,天下流民数不胜数,自己根本管不过来。
而且,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贸然相助,不仅会消耗大量物资、延误行程,还可能给队伍带来危险,平添诸多变量。
不救这些人,省下的钱粮日后能救更多的人。
利弊得失显而易见,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救这些人,没有意义!
他很想装作没看见的钻回车内,但是身体就仿佛僵住了一般,怎么都动不了。
他不敢救,更不敢退。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此刻的他甚至希望自己没有救这些人的能力,那样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缩回去。
甚至哪怕风险和代价稍大一些,他都能狠下心勉强说服自己。
可如今的他是能够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救这些人的,难道就真的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活生生的人命就此葬送,什么都不做吗?
就在刘璋内心激烈交战之时,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女娃因为饥饿昏死在了地上。
她身旁的母亲绝望的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不断的将偷偷藏起来沾染泥土的草根往女娃的嘴里塞。
刘璋心中一阵刺痛,所有的理智瞬间被这一幕冲垮,红着眼沉声道:「诚伯,准备干粮,救人!」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但他收不回。
赵诚一拉缰绳,忍不住劝阻道:「主公……」
但转头看着刘璋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诺!」
善良,有时也是一种错。
虽然没能过的了自己心中这一关,但刘璋依旧保持着一定理智,补充道:「安排护卫做好防范,避免有人趁机生事。」
「让几个人先分发少许干粮,避免有人出事。扛不下去的让陈医匠先帮忙救人。」
「其他人就地扎营,生火煮粥。让流民排队领粥,维持好秩序,妇孺优先。但凡有作乱的,直接拿下。」
听着刘璋的安排,赵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主公,长大了啊!
虽然依旧不改柔善,但至少思虑已周全了几分。
这些事情即便刘璋不说他也会做,但刘璋能够想到却令他颇为惊喜。
刘璋此时心中却没有想那么多。
既然决定了,那就做下去。但前提是保住自己的命,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置身于任何危险之下。
后侧的马车上,贾诩看着这一幕,目光深邃无比,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按照刘璋的命令,流民们在精骑的威慑和引导下,排起了长队。
然而,生死面前,人性的丑恶开始暴露,不免有一些想要趁机抢夺粮食和占便宜的人。
刘璋对此也丝毫不手软,直接命令护卫将其腿打断,扔到荒野任其自生自灭。
连续解决了几个刺头后,流民们才彻底老实了下来。
很快,营地中炊烟袅袅,士兵们将粮食倒入大锅中,开始煮粥。
在等待粥熟的过程中,流民们只是吃了少许饼子,依旧饥肠辘辘,但在精骑的威慑下,不敢有丝毫异动,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粥棚。
粥煮好后,士兵们用木勺将粥舀入粗陶碗中,按照刘璋的吩咐,让流民们有序领取。
妇孺优先,孩子们捧着热气腾腾的粥,狼吞虎咽地喝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流民们眼中含着感激的泪水,接过粥碗时,纷纷向护卫拜谢不已。
跟随着刘璋的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心中都涌起复杂的情绪。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啊!」刘璋坐在车辕之上,喟叹道。
这一刻,他深切的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人吃人!
汉末三国,在后世眼中,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浪漫而精彩。
但是对底层百姓而言,却是犹如炼狱。
十不存一、生不如死,这是一个何其黑暗悲惨的时代。
眼前的这些人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罢了。
这天下,像是他们一样的流民比比皆是,不下百万。
呆滞良久,心中激荡、稍显迷茫的刘璋下了车,缓缓走向后方贾诩所在的车辆。
掀开车帘,却见贾诩正在闭目养神。
像是睡着了一般,似乎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与世隔绝。
一旁的赵真见刘璋进来,微微拱手。
刘璋并未理会,径直坐在了贾诩的身旁。
「文和,你觉得,我做错了吗?」刘璋长叹了一口气,发出了内心的质问。
「我知道我这么做并非良策,但亲眼看到……」
刘璋不禁流露出不忍之色。
此时的他,心中无比迷茫,迫切需要一个答案和方向。
知易行难,原来他真的做不到如那些枭雄一般狠辣绝情,明知不该为,却依旧为之。
他,只是个普通人!
贾诩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如水,看向刘璋。
车内光线昏暗,仅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