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刚吹了灯,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正准备往被窝里钻,就听见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他以为是哪个下人有急事,趿拉著鞋就去开了门。门一开,月光底下站著他家大小姐,一身鹅黄衫子下巴微扬,表情可拽了。
宋老“哎呦喂”一声,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抓起椅背上外衫往身上裹:“我的大小姐啊,你让我穿个衣服!”
玉宸雪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不是穿著衣服的吗?”
宋老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整整齐齐,裤子也好好的,就是少了件外衫。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急道:“外衫还差著呢!大小姐你一个姑娘家,大晚上往老奴屋里闯,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就你事情多。”玉宸雪不耐烦地往门框上一靠,抱著胳膊等他。
宋老系完最后一颗扣子,又把衣襟扯了又扯,确认仪容整齐了,这才正色道:“大小姐,这大半夜的,您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非得现在来找老奴?”
“我要点东西。”
“要东西您跟丫鬟说啊,库房钥匙又不在老奴这儿……”宋老说到一半,忽然警惕地眯起眼睛:
“等等,大小姐您是不是又把什么东西弄坏了,偷偷来找我补?上回您把老爷书房的花瓶打碎了,也是大半夜来找我,让我天亮之前找个一样的顶上……”
“我没有!”玉宸雪脸一红,提高了声音。
“那就是又欺负小陈了?”宋老语气顿时苦口婆心起来,“老奴下午才碰见他,衣服裂成那个样子,问他他也不说怎么回事。
大小姐啊,小陈那孩子虽然脾气怪了点,抠门了点,可他干活实在,从不偷奸耍滑。
他一个月工钱才那么点,您把他衣服撕了,他缝缝补补又是一笔开销,多不容易……”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玉宸雪被他念叨得脑仁疼,赶紧打断,“我要一床新褥子,两件新衣裳,男款的,结实耐穿的。”
宋老嘴巴张著话头卡在半截。眨了眨眼,“大小姐,”他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您是不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你说什么?”
“老奴伺候玉家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您主动要东西给下人。您以前不是拿小陈当出气筒的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宋老说著说著,自己先感动起来了,眼眶都有些泛红:
“老奴就知道,大小姐本性不坏,就是脾气大了点。小陈那孩子苦啊,两年前老奴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宋老。”玉宸雪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诶!”
“你到底给不给?”
“给给给!”宋老连忙转身去翻柜子,一边翻一边还在絮叨,“库房里有几床新棉褥,老奴这就去拿。衣裳的话,前阵子刚做了一批下人夏装。
有几件还没发下去,尺寸应该合小陈的身。对了大小姐,小陈那床腿也松了,老奴明天找木匠去修……”
“不用找木匠!”玉宸雪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对,赶紧往回找补,“他……他自己会修,他说了他能修。”
宋老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大小姐什么时候跟小陈说过这么多话了?他会修床腿这事情都跟您汇报?”
玉宸雪耳根烧起来,咬著牙一字一顿:“你到底去不去拿东西?”
“去,去去去。”宋老从柜子里翻出一盏灯笼点上,趿拉著鞋往外走,路过玉宸雪身边时又停了一下:
“大小姐,东西老奴明天一早给他送去。您快回去歇著吧,更深露重的著了凉可不好。”
玉宸雪没动,看著他提灯笼往库房方向走,又急忙:“等等。”
宋老回头。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别处,“他一个月工钱到底多少?”
“三十个铜板一天,管吃管住。满打满算一个月不到一两碎银。”
一两碎银都没有……
玉宸雪垂下眼,想起她买那支珠钗花了三百灵石。一两碎银换不来一颗下品灵石,她随手买支钗的钱,够他在玉府劈十年柴。
“太少了。”她低声说著。
宋老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褶子挤成一团:“大小姐,下人嘛,都是这个价。老奴给他已经是比别家高了两成了,您别看他可怜就乱发善心,府里有府里的规矩。”
“谁可怜他了。”玉宸雪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宋老在她身后喊:“大小姐,东西老奴这就去拿,明天准给他送去……”
“不用明天!”玉宸雪头也不回,“你待会就亲自送去。”
宋老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鹅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慢慢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不对劲。
大小姐今天太不对劲了。
他提著灯笼往库房走,心里开始飞速盘算:大小姐下午从西跨院那边回来,小陈下午衣服裂了,大小姐晚上来要男人的衣裳和褥子,还知道他床腿松了,还知道他床腿松了他能自己修……
宋老脚步猛地一顿,灯笼晃了晃。
不对!
这怎么越想越像是大小姐把人家的床弄塌了,又把人家衣服撕了?
可是……怎么弄的?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不想了。
毕竟管了一辈子下人的宋老觉得,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