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简在帝心?离砍头又近了一点清晨,应天府的大街上薄雾尚未散尽。
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吱吱呀呀地沿著青石街道往兵部衙门方向驶去。
车厢里,陈怀义靠在角落,脑袋随著车轮一晃一晃。眼睛刚闭上,马车压过一块石头,“咯噔”一下,脑袋往车壁上一磕。
陈怀义猛地睁眼:“到了?”外面的车夫回了一句:“老爷,还早呢。”
“……”陈怀义重新闭眼。片刻之后,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昨天夜里本来就没睡好,早上天还没亮,宫里的圣旨和兵部的人便已经堵到了家门口。
先接旨,再洗漱,再穿官服,再跟著兵部的人赶去衙门,一套流程下来,陈怀义只觉得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不是什么海外藩国,也不是什么改变大明国运,他只想——睡觉。
“这才几点啊……”陈怀义靠在车厢里,幽幽叹了口气。穿越前,他上研究生的时候已经觉得导师要求八点半到办公室有些反人类,没想到穿越大明之后才发现,什么叫真正的封建社会职场。兵部正式办公通常从辰时开始,可所谓辰时办公,并不意味著你踩著辰时的点进门。
点卯、整理公文、准备当日差事,这些事情都得提前做。换句话说,官员想准时开始干活,就得提前到岗。这跟后世公司规定九点上班,领导八点四十已经在群里问“怎么还没人到”有什么本质区别?没有,一个都没有!
陈怀义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资本家见了朱元璋都得磕一个。”
不过骂完之后,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坐直。等等,自己现在是兵部职方司主事,从六品。这种职位平日里并不需要每天参加常朝,大部分时候老老实实来衙门点卯办差便是。要是自己还继续当监察御史呢?
陈怀义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更加恐怖的场面:五更之前,天还是黑的,大批京官已经摸黑往午门赶,排队、列班、候朝、等皇帝。明初朝会规矩严,监察御史这种清贵言官更少不了朝堂上的存在。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五更就得赶到午门附近,如果家住得远一点,凌晨一点左右就得爬起来!穿衣、洗脸、赶路,大冬天还得顶著南京的湿冷站在宫门外面吹风,一吹几个时辰。
想到这里,陈怀义猛地打了个寒颤,睡意都清醒了几分。
“还好,还好!”他拍了拍胸口,“调兵部了,职方司好,职方司妙啊,最起码不用天天半夜起来上朝!”什么叫因祸得福?这就是!昨天被朱元璋踹了一脚,看似危险,实际上却成功完成了职业转型。
从监察御史转职兵部主事,工资涨没涨多少暂且不说,睡眠时间至少保住了一半。想到这里,陈怀义突然觉得朱元璋昨天那一脚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当然,这种想法也就敢在心里想想,让他再抱一次朱元璋大腿?打死都不干。
“老爷,兵部到了。”马车终于停下。陈怀义睁开眼,掀开车帘,一座肃穆森严的官署出现在眼前。门前已经有不少官吏进进出出,有人夹著公文,有人抱著卷宗,还有小吏一路小跑,一派繁忙景象。
陈怀义深吸一口气,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自己的新单位了。他从怀里取出圣旨副本、吏部铨注文书以及兵部接收文书,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刚进职方司,便有一名书吏迎了上来:“可是陈怀义陈主事?”
“正是。”
书吏脸上立刻多了几分笑容:“陈大人请,郎中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陈怀义眉头微挑,自己一个从六品主事刚来报到,正五品郎中亲自等?这么有面子?没走多久,他便来到职方司正堂。
堂内站著几个人,为首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身形略瘦,留著修整得十分整齐的短须。见陈怀义进来,那人先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便落到了他手里的圣旨文书上。
“陈怀义?”
“下官在。”陈怀义赶紧行礼,“见过郎中大人。”
对方摆了摆手:“以后都在职方司共事,不必如此拘谨。本官是职方司郎中周敬,你叫我周郎中便是。”
“是。”陈怀义心里也在快速记人。顶头上司,正五品,以后能不能混得舒服,这位很重要。
周敬上下打量他两眼,忽然笑道:“陈主事可是简在帝心啊。”
陈怀义一愣:“郎中此话从何说起?”
“还从何说起?”
周敬指了指桌上的一摞文书,“昨夜陛下那边刚有口谕,今日天还没亮,吏部铨注、兵部调令便同时送到了。咱们职方司连你用的公服、腰牌以及办公位置都提前备好了。本官在兵部这么多年,升官快的见过,调任快的也见过,像你这么快的……”周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还真不多。”
旁边几名主事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多少都带著点好奇。陈怀义心里暗忖:简在帝心?这四个字怎么听都不像什么好词。
尤其这个皇帝还是朱元璋,别人简在帝心可能意味著飞黄腾达,自己简在朱元璋心里……第一反应居然是是不是离砍头又近了一点?他干笑两声:“陛下只是觉得下官略懂舆图,所以才把下官调来职方司,何谈什么简在帝心。”
周敬笑而不语。昨天武英殿发生的事情虽然不至于满京城人人都知道,但六部这些消息灵通的衙门早就传开了。七品御史,醉酒谏藩,抱皇帝大腿,被皇帝踹翻,然后画了一张天下舆图,第二天就升官调兵部,这经历说出去比话本都离谱。
更何况,今天整个职方司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核对这个新来的陈主事画出来的世界舆图,说他不是简在帝心,谁信?
“好了,”周敬也没有继续打趣,“先让人带你熟悉衙门。你的公房在东侧。职方司掌天下舆图、军事地理、道路关隘等事,你既是因舆图入职,日后这方面的差事怕是少不了。”
陈怀义连忙拱手:“下官明白。”
“对了,”周敬又补了一句,“你今天来得巧,衙门早食刚送来,先去吃,吃完再办差。”
一听到“吃”,陈怀义眼睛顿时亮了。他早上可是连一口东西都没吃,一路饿到现在,肚子早就开始抗议了。而且这里可是兵部,大明六部之一,国家最高级别军事机关!堂堂兵部衙门的工作餐怎么也得讲究点吧?
山珍海味不至于,可鸡鸭鱼肉总该有吧?说不定还能体验一下洪武朝高级公务员食堂。
怀著一丝期待,陈怀义跟著一个老主事去了后院。很快,一个托盘递到他手里。
陈怀义低头一看,沉默了。一碗香米饭,一小碟烧鸭,一块腌鱼,一盘炒青菜,再加一碗漂著葱花的豆腐汤。没了。
陈怀义端著托盘站在那里,看了三息:“就……这?”
旁边一名四十来岁的老主事正在扒饭,见他发愣,还以为这位刚刚升官的新贵嫌弃饭菜寒酸,赶紧压低声音提醒:“陈主事,别愣著,赶紧吃。这可是陛下定下的规矩,管饱!”说完,那老主事夹了一筷子青菜,又补充道,“你昨天刚升官,今日这顿算咱们给你接风。下午要是饿了……衙门可没什么点心给你垫肚子。”
陈怀义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托盘。接风?就这?他突然想到了后世的单位食堂:一荤、一鱼、一素、一汤,主食不限量。好家伙,六百年前的大明朝就已经把机关食堂玩明白了是吧?
陈怀义端著托盘找地方坐下,夹起一块烧鸭咬了一口。下一刻,眼睛微微一亮。别说,还真香!没有后世乱七八糟的香精调料,也没有科技与狠活,鸭肉本身的油脂香气混著微微焦脆的鸭皮,一口下去味道相当不错。陈怀义又扒了一口米饭,心里的嫌弃顿时少了大半。
“有一说一,这纯天然无污染的烧鸭,比前世二十块钱一份的外卖烤鸭强多了。”
旁边老主事听见他嘀咕:“陈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陈怀义赶紧摇头,“我说这鸭不错。”
老主事顿时笑了:“那是。兵部虽然不是什么吃喝的衙门,但也不能让办差的人饿著肚子。咱皇上自己吃得就不奢侈,下面自然也不敢铺张。”
陈怀义点点头,这倒符合他印象里的朱元璋。洪武朝,至少在老朱眼皮底下,你想让公务员天天山珍海味?想多了,能管饱就不错了。
他又喝了一口豆腐汤,暖乎乎的汤水下肚,整个人总算彻底清醒过来。昨夜的紧张、今天凌晨被叫醒的怨念,再加上一路奔波的困倦,都被这一顿简单的饭菜冲淡了不少。
吃到一半,那名老主事忽然凑近了一些:“陈主事,问你个事儿。”
“请说。”
老主事压低声音:“昨天那张图……真是你画的?”
陈怀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对方眼睛里满是好奇,旁边几个原本埋头吃饭的官员耳朵明显也竖了起来。陈怀义顿时乐了,看来八卦这东西六百年前和六百年后没有任何区别。
“确是我所画。”他点头。
老主事顿时来了精神:“听说那图上,大明只占那么一点?”
“没错。”
“海外真有那么多地?”
“有。”
“那些地方真有人?”
“有。”
“还有黄金白银?”
陈怀义抬眼看他:“也有。”
“咕咚。”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几名兵部官员互相看了一眼,那表情跟昨天武英殿里的皇子们几乎一模一样。陈怀义顿时有些无语,得,这帮文官也没比武将好到哪去,一听海外有地、有钱,眼睛照样冒光。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书吏的声音:“诸位大人!郎中大人有令,饭后所有主事、员外郎立即前往正堂。礼部、翰林院的人已经到了,今日正式核验天下舆图!”
院中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怀义身上。陈怀义嘴里还叼著半块烧鸭,愣了两息,随后慢慢把鸭肉咽下去。
得,饭吃完了,新单位也认识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忽然拿起筷子加快速度。
先吃!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干饭。毕竟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在洪武朝当官,早朝可以不天天上,班却还是得天天打,而且——下午还真没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