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拼凑出的天下“饭后所有主事、员外郎立即前往正堂！”
“礼部、翰林院的人已经到了！”
“今日正式核验天下舆图！”
书吏这一嗓子喊完，后院里顿时响起一片碗筷碰撞声。刚才还慢悠悠吃饭的几个官员，动作明显都快了不少。
陈怀义更干脆，三两口把剩下的米饭扒完，又夹起最后一块烧鸭塞进嘴里，这才放下筷子。旁边那个刚才跟他搭话的老主事见状，忍不住笑了：“陈主事倒是不浪费。”
“浪费粮食可耻。”陈怀义下意识回了一句。
老主事愣了愣，随即点头：“这话说得不错。”
陈怀义这才想起，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还未请教大人尊姓？”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老主事摆摆手，“我叫郭从简，也是职方司主事，比你早来了几年。以后一个衙门办差，叫我郭兄便是。”
陈怀义拱手：“郭兄。”
郭从简笑著点点头，又朝前面几个人努了努嘴：“前面那个身材高些的，是咱们职方司员外郎沈惟中，从五品。你往后若是经手边疆舆图、军镇道路，大多要先过他的手。再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叫何文昭，跟你一样是主事。”
说到这，郭从简压低声音：“至于咱们郎中周敬……脾气不算坏，但最恨别人拿不准的东西当真的往上报。你那张天下图……”他说到这里，看了陈怀义一眼，“今天最好经得住查。”
陈怀义嘴角一抽。这话说得，搞得跟今天不是来核图，是来公审自己一样。不过想想也差不多，那张世界地图是他凭前世记忆画的，整体轮廓没问题，可真要精确到海岸、经纬、距离，那肯定漏洞百出。毕竟他前世是历史研究生，不是测绘专业，更不是把谷歌地图刻脑子里的活导航。
好在昨天他就想明白了，这张图真正重要的，本来就不是“准”，而是——“全”。
……
众人来到职方司正堂。陈怀义刚一进门，脚步便慢了下来。
昨天那张巨大世界舆图，已经重新铺在正中央。只不过今天四周摆著的东西，比昨日更多。长案一张接一张，上面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图册、卷宗、抄本。有的纸张崭新，有的已经泛黄，有些边角甚至残破发黑。几名小吏正戴著薄布手套，小心翼翼展开其中一卷旧图。陈怀义看著这一幕，忽然有种前世进古籍整理室的错觉。
周敬已经站在正堂中央，见众人到齐，也没有什么废话：“都到了？到了便开始。今日不是看热闹，是奉圣命核图。能核实的，写明出处；不能核实的，标注存疑；与旧图冲突的，也不要替谁遮掩。”
说到这里，周敬特意看了陈怀义一眼：“包括你的图。”
“是。”陈怀义老老实实拱手。
周敬这才点头，随后指向旁边一排旧籍：“先说说咱们手里有什么，免得有人以为朝廷对海外一无所知。”
说这句话时，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陈怀义。陈怀义摸了摸鼻子，得，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惟中走上前，从最上面取下一卷：“洪武元年，徐大将军攻克大都之后，元廷内府大量图籍、户册、舆图皆被封存，其中一部分随后运往南京。元朝经营天下近百年，北至极寒之地，西通西域诸国，南接海疆，版图远比前宋广大，所以留下来的东西很多。”
他说著，将其中一幅旧图缓缓展开：“《大一统志》所附舆图、《经世大典》中的地理图，还有元人西行记录。这里面，已经有河中、波斯、大食，甚至更西面的记载。”
陈怀义凑近看了一眼，眼神也认真起来。元朝的地理视野，确实不能小看。蒙古帝国时代的人流、商路、使节往来，把欧亚大陆大块区域真正串联了起来。哪怕后来帝国分裂，各汗国彼此之间依旧有联系，所以元代中原王朝能够接触到的西方地理信息，其实远比许多人想象得丰富。问题只在于——这些知识太碎了，而且很多已经过时。
“这里，”沈惟中指著一处，“河中。再往西，波斯。更西北，还有钦察旧地。”
另一名礼部官员接过话：“礼部存档中，也有色目商人、大食商旅往来之记。所以陈主事昨日所画的西域、波斯一线……”他抬头看向世界图，“至少方向并非全无依据。”
有人立刻提笔记下。陈怀义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有些小看这个时代了。他们不知道完整世界地图，不代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恰恰相反，大明手中已经掌握了大量碎片。而今天所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放到他的世界地图上。
周敬又挥了挥手：“东南沿海。”
郭从简这次主动走了出来。他从另一张案上取过几卷图册：“这部分，来源更多。方国珍归附之后，浙东沿海不少图籍、海路记录一并入官；福建陈友定败亡以后，地方官府、海商旧册中也整理出不少海路资料。”
说著，他铺开一张明显更偏向实用的图：“看这里，沿海港口、岛屿、暗礁、淡水、可泊船之处。这些东西，画得比海外内陆细得多。”
陈怀义看了一眼，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世界地图”，这更像是军事与航海结合的局部海图。重点根本不是某个番国的都城在哪里，而是这里能不能靠岸、那里有没有水、哪里有礁石、哪片海域容易遇到倭寇。对于大明来说，这才是实用信息。
尤其现在是洪武三年，海禁正在收紧，朝廷收集海路图的主要目的并不是鼓励百姓出海做买卖，而是防海、防倭、防走私、防沿海势力死灰复燃。所以他们掌握的海外知识，本身就带著极强的军事色彩。
“高丽、日本九州、本州西部沿岸、琉球诸岛、安南、占城、真腊、三佛齐、爪哇、苏门答剌……”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被官员从旧籍里找出来，然后再有人拿著尺规，在陈怀义的世界舆图上寻找对应位置。
很快，正堂里的气氛变了。最开始，所有人都只是奉命办差，甚至还有不少人抱著找错的心态。可是越往后，说话的人越少。
“高丽，大致相合。”
“日本诸岛……形状差别极大，但方位无误。”
“琉球……可对应。”
“安南，对应。”
“占城……也对。”
“这里是万里石塘。”一名熟悉海疆的官员突然开口，他指著南海一片岛礁区域，“旧图上标有万里石塘、千里长沙。陈主事图上这里虽然没有标名，但岛礁带的位置……”
众人同时低头，然后沉默。又对上了。当然，不是严丝合缝，更不是现代测绘意义上的精确，甚至陈怀义画出来的南海诸岛，比实际比例夸张了不少。可位置关系是对的，大方向也是对的，这就够吓人了。
何文昭原本一直在旁边负责记录，写到这里时，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陈怀义：“陈兄，你以前到底看过多少图？”
陈怀义：“……不记得了。”他只能继续装，“杂，看得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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