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职方司压不住了何文昭张了张嘴，明显不信，但又找不到更好的解释。因为他们查出来的这些东西，本身也来自几十种不同来源：元廷旧图、地方海图、降臣图籍、番商口述、贡使记录、兵部军报、礼部档案。正常人哪有机会把这些全部看一遍？更别说最后还拼成一张完整的大图。
可最让他们震惊的还不是这些。因为到目前为止，核验的都还是大明、元朝确实接触过的地方。真正让整个正堂安静下来的，是继续往西以后。
“这里。”沈惟中指著世界舆图上中亚的位置，“与元人河中旧图大体可合。”
手指继续西移：“波斯，也有记载。再往北，钦察故地。”
一旁翰林官员翻出一份旧抄本：“可证。”
再往西，突然断了。没有图，只有一些含糊的记载、一些城市名、一些商人口述，甚至连方位都彼此矛盾。可是陈怀义的地图没有断，那片大陆仍然向西延伸，一直延伸到一片他们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区域——欧罗巴。然后向南，是一块巨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陆。再越过海洋，又是一整片他们从未有过任何官方记载的新大陆。
正堂内，所有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张图带来的压迫感。
郭从简盯著世界图看了很久，突然说道：“我们手里的舆图……像是一堆碎片。”
没人接话，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大明不是没有天下知识，前元也不是没有，甚至在某些地方，他们对道路、山口、港湾、岛屿的记录，比陈怀义这张手绘图详细得多。
例如浙江外海某个岛哪里可以补水、日本九州哪一处港湾适合泊船、安南沿海哪里能登陆，这种具体信息，陈怀义知道个屁。
可问题是，这些图各画各的。一张是海防，一张是西域驿路，一张是番邦朝贡路线，一张是元朝旧疆。它们从来没有被放到同一个天下框架里。
没人知道朝鲜之外还有日本，日本之外的东边还有多远；没人知道南洋群岛究竟延伸到哪里，大食之外又是什么，钦察再往西，又连著多少国家；更没人想过，把所有这些零碎的“地方”，拼成一整个世界。
沈惟中缓缓抬头，看向周敬：“郎中大人，下官以为……”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周敬皱眉：“有什么话就说。”
沈惟中深吸一口气：“这已经不是咱们职方司能自行处置的东西了。”
正堂内无人反驳。周敬脸上的神色也彻底变得严肃起来，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职方司本来就是干舆图、地理、军务这类事情的，如果连他们都认为不能自己处理，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这张图的价值，已经超出了普通军务档案。
何文昭低声道：“至少要报尚书大人。”
郭从简接了一句：“礼部那边也得报，还有中书省。”
“不。”沈惟中摇了摇头，“恐怕不止。”
所有人看向他。沈惟中重新低头，看著那幅世界图：“如果它只是一张海外舆图，报兵部就够了；如果只是番邦记录，报礼部也够了。可这东西……”他伸出手，从大明划向南洋，再从南洋划向天竺、波斯、大食、欧罗巴，又指向那两片完全无法核验的遥远大陆，“它重新定义了什么叫天下。”
一句话，正堂彻底安静。
陈怀义站在旁边，第一次真正认真看了这群同僚一眼。昨天武英殿上，皇子们看到的是地盘，武将们看到的是战场，朱元璋看到的是未来可能的藩国。可眼前这群每天跟地图、军路、边疆打交道的人，他们看到的东西其实更深。因为他们最清楚，一张地图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画在纸上的山川线条，而是它能让一个国家知道自己在哪里、敌人在哪里、路在哪里、海在哪里，甚至未来在哪里。
这些专业官员才最明白：如果这张世界图是真的，哪怕只有六七成是真的，它意味著什么？大明过去所谓的“天下舆图”，可能只能叫“大明周边舆图”；所谓“四海”，也并不是世界尽头。海的另一边，还有海，还有陆地，还有国家，还有他们从来没有纳入过战略考虑的无数变数。
周敬突然开口：“都停笔。”
众人一愣：“郎中？”
“原始核验记录全部封存。”周敬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刚才所有拿出来的元廷旧图、地方海图，重新编号，未经许可，不得再动。陈主事昨日所绘天下舆图……”他停顿了一下，“也封起来。”
陈怀义眉头微动，这架势……好像有点大啊。
周敬却没有理会他的表情：“沈员外。”
“在。”
“你亲自整理核验结果，把今日已经确认能够对应的所有地方，一条一条写清楚。郭主事。”
“在。”
“你负责列旧图出处。徐大将军攻克大都后所收图籍，方国珍所献海路资料，福建方向旧档，一份都不能漏。何主事。”
“下官在。”
“你整理不能核验之处。尤其欧罗巴以西、极南大陆，还有陈主事所谓的新大陆，全部标明——未知。不得写假。”
“是！”众人齐声应下。
最后，周敬看向陈怀义：“陈主事。”
“下官在。”
“你……”周敬看了他半天，明显有很多问题想问：你这图到底怎么来的？你怎么知道这些地方？你为什么能把零散的天下拼成这个样子？可是最终，他一句都没有问，因为现在已经不是问陈怀义的时候了。
周敬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跟本官走。”
“去哪？”
“见兵部尚书。”
陈怀义心头一跳：“现在？”
“现在。”周敬说完，又对沈惟中道，“核验文书出来以后，立刻送到尚书值房。另外通知礼部，让他们派能做主的人来；翰林院那边也知会一声。今日查到的东西……”周敬看了一眼正堂里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声音压低了几分，“必须上报。”
没有人反对，甚至每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陈怀义这才意识到，事情好像真的跟自己最初想的不一样了。他原本以为，所谓“核图”，不过是兵部拿旧资料查查，然后确认：嗯，陈怀义没有完全吹牛，世界大概确实挺大。结束。可现在看来，这群专业人士的反应，比武英殿那帮皇子、武将还要大。
因为皇子只知道外面有地，武将只知道外面能打，而职方司的人知道——如果地图是真的，那么未来所有关于边疆、防务、外交、海防、商路乃至战争的思考方式，都可能要变。
这不是发现一块土地，而是突然发现：大明过去以为自己站在天下中央，实际上只是站在一张巨大棋盘的其中一处。更要命的是，大明今天才第一次看见整张棋盘。
陈怀义低头看了一眼即将被重新卷起的世界地图，忽然有些理解这些人的震惊了。前世，世界地图随便一个中学生都看过，贴在教室墙上，印在课本里，手机一点就能放大，所以没人觉得稀奇。可对于洪武三年的大明来说，完整世界地图本身，就是一种降维打击。
“陈主事。”周敬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走吧。尚书大人那边若问起，今日这图……”周敬看了他一眼，“还是得你自己解释。”
陈怀义脸色顿时一苦。又解释？昨天给朱元璋解释，晚上给刘伯温解释，今天给职方司解释，现在又要去给兵部尚书解释。照这个趋势下去，是不是过几天整个朝廷六部尚书得排队来问自己：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地图？
陈怀义揉了揉眉心：“下官明白。”
两人刚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郭从简的声音：“陈主事。”
陈怀义回头。郭从简站在那张世界舆图旁，神色已经没有早上吃饭时的轻松：“刚才在饭桌上，我问你，这天下真有那么大吗？”
陈怀义点头。
郭从简沉默片刻，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幅图：“现在看来，我问错了。”
“哦？”
“不是天下为什么这么大。”郭从简轻声说道，“是咱们以前……为什么只看见那么小。”
陈怀义怔了一下，没有回答。
周敬却已经迈出正堂：“走了。再耽误下去，等会儿来的就不是咱们去见尚书，而是尚书亲自过来看图了。”
陈怀义闻言赶紧跟上。只是他不知道，周敬这句话，很快就成了真的。因为职方司的核验记录还没有全部整理完，兵部尚书那边已经得到了第一份口头汇报。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礼部也有人急匆匆往本部尚书值房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