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苏意暖披着酒店的白色睡袍，盘腿缩在沙发角落里。
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没有半点睡意的眼睛。
微信余额元。
昨晚从虞灵薇三个帐户搬空的全部家当，转帐记录还热乎着。
她切到银行卡页面，拇指在数字上停了两秒。
余额元。
两年奖学金，周末家教，深夜赶翻译稿，熬出来的全部积蓄。
两笔加一起元。
苏意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舌根发苦。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之后，银行系统崩溃，电子支付瘫痪，纸币的用途只剩下引火。
八万三千块钱能干什么？
她闭上眼，前世的画面自动涌上来，比任何噩梦都清晰。
末日第一个月，安全屋里的存粮见底，三个成年人分一包压缩饼干，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嚼。
隔壁房间的女人饿了五天，最后连爬到门口的力气都没有，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苏意暖睁开眼，手指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敲。
压缩饼干，按一人三个月最低摄入量算，至少五万。
瓶装水，净水片，密封桶，两万打底。
基础药品，止血带，碘伏，抗生素，消炎药，退烧贴，不算手术级别的东西，光这些零碎加起来也要一万五。
防刺手套，强光手电，多功能工具刀，备用电源，收纳箱。
越往下列，数字越离谱。
没有二十万，根本撑不起一个人活过前三个月。
八万三，她连一半都凑不出来。
苏意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后脑勺抵住沙发靠背，盯着天花板的水晶灯发了会儿呆。
前世她被当商品卖，换来的物资全进了陈昊和虞灵薇的肚子。
这辈子倒是自由了，口袋里的钱却跟开玩笑一样。
自由有什么用？
饿死和被人卖掉，区别只是死法不同。
「你在烦什么？」
一道低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苏意暖转头。
裴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靠在床头，那件睡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露出一截比昨夜多了点血色的锁骨。
黑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苏意暖不习惯被人这么看，条件反射地收起脸上的愁相，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就是在算点东西。」
「算什么？」
「算帐。」
裴夜没再追问。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膝盖上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又移回来，落在她攥紧的指节上。
隔了几米远，他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刚才那声叹气太重了，重到连空气都跟着沉下去。
裴夜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这双手签过裴氏集团上百亿的并购合同，逐条核对过遗嘱上每一行法律条款。
也在几个小时前，握住过她的手腕。
反正活不过这个月了。
那些合同，那些数字，那些在律师事务所里排了整整三页的资产清单，对一个将死的人来说和废纸没区别。
可让她皱着眉头叹气这件事，他受不了。
「你需要多少钱？」
「啊？」苏意暖愣了一下。
裴夜擡眼看她，黑色瞳孔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一百万，五百万，还是一千万？」
包厢外隐约传来凌晨五点半酒店换班的脚步声，走廊里有人在低声交谈。
苏意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你说什么？」
「我的钱多的是。」
裴夜从床头柜的钱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她伸过来。
纯黑色的卡片，没有任何银行标志，表面哑光处理，右下角压印着一串极细的凸起编码。
「不限额，密码是……」
他报了一串数字。
苏意暖走过去接过那张卡，指腹摩过金属表面的冰凉纹路。
她知道这是什么。
裴氏家族的顶级附属卡，不走任何常规金融系统，额度从一开始就没有设上限。
这张卡的购买力，够她把整座城市的超市货架全部搬空。
苏意暖捏着卡片，指尖微微收紧。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她：你跟前世那些把你卖掉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们拿你的命换物资，你拿他的钱换物资。
区别在哪？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又擡头看向床上的男人。
裴夜靠在枕头上，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没有要求回答，也没有附加任何条件。
他只是把东西递出来了。
就好像他的命都是多余的，这些钱更加无所谓。
苏意暖心口闷了一瞬。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她会让这个人活下去。
那些老男人榨干了她，连她的尸体都不会多看一眼。
而她会治好他。
她欠了他一个人情，。
苏意暖攥紧卡片，上前一步，弯腰凑近，在裴夜嘴唇上结结实实亲了一下。
「成交。」
裴夜整个人顿了一拍。
嘴唇上她留下的温度还没散，那双因为拿到「活命钱」而真正亮起来的眼睛正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眼神。
不是看裴氏继承人的眼神，不是看病人的眼神，也不是看死人的眼神。
她在看他，同时也在笑。
裴夜喉结动了一下，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只要你每天都能这样和我说说笑笑，别说一张卡，就算让我把裴氏整个集团过户给你都行。
但这些话太重了，重到说出口就会把她吓跑。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透出的青色血管。
心脏里那股钝痛又漫上来了。
不是癌细胞带来的疼，是另一种比疼更难受的东西。
他想活，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确定，自己想活下去。
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那份诊断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三个月，甚至更短。
苏意暖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和那只搭在被子边缘的手，指节瘦削，骨相分明。
她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攥着床单的角，指尖泛白。
视线往下，看到了一个拱起的弧度。
「师兄。」苏意暖凑近他，伸手复上他的手。
「你又在硬撑了。」
裴夜脸一红，迅速坐直身体。
「没有，我只是……」
「骗谁呢。」苏意暖没给他继续狡辩的机会，掌心按在他肩头把人往枕头上推。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手指沿着他的衬衫领口滑下去，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温度，「师兄，我欠了你人情，得还。」
裴夜的呼吸乱了一拍，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
「暖暖，你不用……」
苏意暖俯身贴近他的耳侧，气息喷洒在颈窝那根跳动的血管上。
「师兄，我说了，别动，听我的就好了。」
房间里，呼吸逐渐加重。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厚重的遮光帘把所有光线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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