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切在地毯上。
苏意暖穿戴整齐站在玄关处,高跟鞋已经套好,一只手搭在门把上。
她停了两秒,转身走了回去。
裴夜侧躺在大床上,呼吸绵长平稳,面色比昨晚初见时好了太多。
腮边有了血色,眉头舒展着,嘴唇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灰白。
是她的源质在起作用。
每一次共鸣,她的治愈系生命源质都会顺着磁场共振渡入他体内,修补那些被癌细胞啃出来的窟窿。
他没有异能,但生命体征确实在往回走。
苏意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张脸。
他没睡着,她知道。
呼吸平稳得太刻意了,眼睫偶尔有极细微的震颤,在用力维持一个「我还在睡」的假象。
大概是怕睁开眼,就要看着她走。
苏意暖弯下腰,嘴唇粘贴他的额头,停了一息。
「裴师兄。」
裴夜的睫毛抖了一下,没动。
「不许再想死的事了。」
她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我说你能活,你就一定能活。」
她直起身,退开半步,又补了一句。
「多吃饭,太瘦了,硌得我骨头疼。」
「下次见你,我要看到你长了点肉。」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远了。
门锁咔哒一响,落了。
走廊里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裴夜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但额头上残留的那片温度不是假的。
他擡起手,指腹贴在被她嘴唇碰过的那块皮肤上,按了一下,往骨头里压。
活下去。
这三个字从他拿到诊断书那天起就被划掉了,他自己划的。
但她说,让他活下去。
裴夜侧过脸,看向床头柜,上面已经空了。
黑卡被她拿走了,连同他报出去的那六位数密码。
零六零九二三。
她不会去想这串数字有什么意义,大概只会当成一组随机编码。
六月九号,是他大一开学典礼那天在操场上第一次看见她的日期。
二十三,是她当时校服胸口别着的学号牌。
裴夜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越来越亮的光线。
……
苏意暖从酒店大堂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京市的空气里还带着昨夜残余的寒意。
她站在路边打了个哈欠,一手揣着那张冰凉的黑卡,一手掏出手机翻开地图。
指腹摩挲过卡面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帧画面,那个男人靠在床头,黑色瞳孔里映着她。
苏意暖抿了抿唇,把卡塞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不能再想这些了,对末日没用。
接下来,是要选地方苟着。
苟活到出现异能为止。
至于地方,她早就想好了。
京市郊区工业园B7区,原来的宏达物流中转站旁边,有一栋独立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仓库。
前世末日爆发后第十几天,她在逃亡途中路过那个地方。
那时候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腿上被变异体抓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条红印子。
她几乎是爬着翻过了一道围墙,然后看见了那栋仓库。
双层浇筑的钢筋混凝土墙体,比普通建筑厚了一倍不止,外头架着简易拒马和铁丝网,一伙持枪的武装分子在门口巡逻。
三只变异体围着那栋楼转了整整一夜,利爪在墙面上刨出一道道白印,愣是没能破开半寸。
苏意暖当时趴在围墙后面,饿得两眼发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是这地方是我的就好了。
苏意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路絮絮叨叨的。
最近油价又涨了,股市跌得他割了肉,问她一个小姑娘这么早去工业区干什么,是不是哪个公司的实习生。
苏意暖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想:大叔,你操心这些事,完全就是浪费脑细胞。
三天以后油价股市通通没意义,钱的唯一用途就是烧了取暖。
但她不能说,说了大叔会把她当精神病扔在半路上。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工业园B7区门口。
清晨的工业区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货车从远处驶过,扬起一层土灰。
苏意暖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走了大约三百米,那栋灰扑扑的独栋仓库出现在视野尽头。
占地约两百平米,层高六米,外墙刷着褪色的蓝灰漆,铁皮卷帘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旁边立着一块歪斜的招租牌,联系电话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残影。
苏意暖蹲下来,手指顺着牌面上模糊的数字一个一个辨认,拼了半天才凑出完整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对面是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京腔,明显被吵醒了。
「谁啊?一大清早的。」
「您好,我想租B7区那栋独立的仓库,租金多少?我要租一个月。」
「一个月?」对面的语气变了,带着点为难,「姑娘,我们最少签半年。」
「三倍租金,只租一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声音再响起来时已经热络了不止一个档次。
「哎哟,三倍的话,那栋月租本来八千,三倍就是两万四,您看行吗?」
「行,半小时后到现场签合同,我刷卡。」
「好嘞好嘞!我这就骑车过去给您开门!」
挂了电话,苏意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早上六点四十二分。
末日倒计时,两天十二小时。
够了。
半小时后一辆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进了工业区。
车斗里塞着一卷合同纸。
车上下来一个头顶稀疏、肚皮圆滚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那颗扣子扣不住,露出一圈晒黑的脖子。
他一下车就开始打量苏意暖。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普通,一大早跑到鸟不拉屎的工业区来租仓库。
刘老板干了二十年房东,什么人没见过。
搞直播囤货的,做灰色地带仓储的,还有拿仓库当狗场的……他都见过。
唯独没见过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来租仓库,用三倍的租金,眼都不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