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迈巴赫的空调开到最低，冷风贴着裴夜的手背刮过。
手机连震了三下。
备注「周叔」的联系人发来两张照片。
第一张，苏意暖站在粮油铺柜台前，侧脸被日光切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第二张，一份手写清单被风吹开一角，品类密密麻麻。
紧跟着是语音。
「少爷，苏小姐从早上七点就在批发市场里转，已经是第八家店了。」
「全是生存物资。压缩饼干、自热米饭等一千箱一千箱地下单，往金桥路仓储园区B7区19号的仓库送。」
「现在她准备去药店、日用品店。」
裴夜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份清单。
净水片、止血带、防刺手套。
每个品类后面画着星号，标着「优先」。
「知道了，继续跟着，别让她发现。」
他挂断电话，把清单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不对，这不是什么户外拓展的采购单。
这种配置，像是在为一场灾难做准备。
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裴夜攥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滑过屏幕。
一封未读邮件弹出来，发件人是集团资产管理部副总赵彦明。
标题：京东区「盛和」连锁超市收购案进展。
他点开扫了两眼。
盛和超市，京市东郊最大的连锁超市，三家门店加一个中央仓储中心，总估值一点八亿。
赵彦明在邮件末尾写道：【裴少，买方催问，是否本周内推进签约？】
裴夜呼出赵彦明的号码。
「裴少！盛和那边最新报价刚出，比上一轮……」
「不卖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裴少……您是说，收购案终止？」
「对，到此为止。」
「可是对方很有诚意，这个价格也……」
「我说了，不卖了。」裴夜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违约的事情，由你处理。」
电话挂断。
裴夜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仰头靠进真皮座椅。
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如果把这个送给她，她应该会很开心。
一定会像昨天早上接过黑卡时那样，眼睛亮起来吧。
……
苏意暖从第八家店铺出来后，拐进饮品批发区，挑了门面最大的一家走进去。
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正嗑瓜子，指甲上涂着亮粉色的甲油。
「老板娘，桶装纯净水两千桶，瓶装矿泉水两千箱，今天下单，明天下午三点前送到京郊B7区。」
瓜子壳从老板娘嘴边掉下来，啪嗒落在柜台上。
「妹子，你说多少？」
「桶装纯净水两千桶，瓶装矿泉水两千箱。」苏意暖把黑卡搁在柜台上，「现结，能不能送货？」
老板娘站起来，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过来盯着那张卡。
纯黑的卡面映出她一脸的茫然。
「能送能送，就是……你这是往哪儿送啊，救灾呢？」
「户外拓展基地。」
这个理由她今天已经用了八次，比真的还顺溜。
老板娘没再追问，埋头噼里啪啦按计算器。
这一单，四十万。
POS机吐出小票的一瞬间，老板娘的笑容咧到了耳根。
「妹子，要不要再看看我家果汁？进口的！」
「不用。」苏意暖撕下小票转身就走。
下一站，医药批发区。
消毒水和中药材的苦涩混在一起，呛得鼻腔发酸。
苏意暖走进一家医疗器械批发店，直接对柜台后面的店员报单。
「碘伏五百瓶，医用酒精一千瓶，无菌纱布和弹力绷带各五百卷，止血带三百条。」
店员手里的笔停了。他擡头打量她一眼，又低头盯着纸上的数字。
「您是……哪个医院采购部的？」
「个人购买。」苏意暖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医用缝合套装五套，头孢类抗生素两百盒，布洛芬一百瓶，阿莫西林一百盒。」
店员的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这个量，我们需要看一下您的资质证明……」
「哪条法规写了个人不能批量购买非处方药和基础耗材？」
苏意暖盯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堵得严丝合缝。
「清单上全是OTC和常规医用耗材，你们店门口挂的牌子写的是批发，不是零售。」
店员嘴唇动了两下，没接上话。
他扭头看向里间。
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腰间别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什么情况？」
店员把清单递过去。
老板扫了两眼，镜片后面的眼珠转了转。
「姑娘，这个量确实大，我得从三个仓调货，最快明天中午。」
「可以，明天中午十二点，送到京郊B7区。」苏意暖把黑卡放上柜台，「加急费双倍。」
老板接过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卡……」
「能刷。」
滴。五十二万，到帐。
老板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笑容堆上脸。
「姑娘您留个电话，到货我亲自给您打。」
苏意暖留下号码，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是服装区和日用品区。
防水冲锋衣四套，登山裤四条，防刺登山靴五双。
再转五金工具区，多功能工具刀、强光手电、充电宝、对讲机，逐样扫货。
每一站十几万到二十几万不等，每一家店的老板都用同一种表情看她。
到下午两点，黑卡的消费短信挤满了通知栏。总额逼近两百万。
苏意暖站在五金区门口啃了一个肉夹馍，算是午饭。
……
下午四点，京郊B7区仓库。
两辆大货车倒进门前的空地，柴油机的轰鸣在空旷的工业区里回荡。
苏意暖站在卷帘门口，左手捏清单，右手拿笔，逐项打钩。
「压缩饼干，一千箱，到。自热米饭，一千箱，到。能量棒……少了。」
她擡头看向领头的搬运工。
「能量棒只来了三百箱。」
搬运工擦着脖子上的汗，憨笑着凑过来。
「苏总，剩下两百箱仓库那边还没调齐，明天一早补送，保证不耽误。」
「告诉老板，明早十点之前，迟了扣钱。」
搬运工连声应着。
苏意暖没让他们随便堆。
让他们按照划分好的区域往六个楼层搬。
整个仓库被分为了六个区域：食品、饮水、药品、装备、工具、生活。
三个小时后，几人身上的工装都被汗水浸透了。
苏意暖的脸颊也沾着灰，鬓角的发丝黏在皮肤上。
她摸出两沓现金，递给搬运工头儿。
「辛苦了，这是给你们的加班费。」
工头儿接过钱，手抖了一下，连忙哈腰：「谢谢苏小姐！」
最后一辆货车驶出仓库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远处的云层泛着铅灰。
苏意暖站在门口拿着手机，调试着摄像头角度。肩膀酸得擡不起来，小腿肚因为站了一下午而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
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清晰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停住。
声音不对，不是货车粗暴的刹车声。
苏意暖指尖一顿，擡起头。
暮色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停在仓库门口，流线型的车身泛着昂贵的冷光，与身后灰扑扑的工业区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
一双擦拭得锃亮的皮鞋踏在碎石地面上。
然后，是那件熟悉的黑色羊绒大衣。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走下来，关上车门。
是裴夜。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