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
陆沉舟推开客栈后门，悄无声息融入夜色。夜风卷着南湖的潮气扑面而来，远处陆家庄的方向，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他脚步不停，沿街檐的阴影疾行。蓄气圆满之后，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无声，连墙头打盹的野猫都没惊醒。不多时，陆家庄的黑瓦白墙便到了眼前。
庄门大敞着。火光从院里窜出来，舔着夜空，噼啪作响。血腥味混着焦糊味，一阵阵涌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人，庄丁、使唤的婆子、护院武师，全是心口一个赤红掌印，皮肉焦烂，印在衣裳上像被烙铁烫过——赤练神掌。
大厅前，陆立鼎背靠廊柱，胸口一道拂尘伤痕深可见骨，早已气绝。他身旁倒着一个妇人，手握半截断剑，是妻子陆二娘。夫妻二人死在一处，眼睛都还睁着。
院里，一道青白身影往来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李莫愁。
她穿一身月白道袍，手里一柄拂尘，每挥一下，就有一条人命倒下。尘尾过处，不见血光，人已没了气息。面容绝美，眼神却冷得像冰，仿佛脚下躺着的不是人，是些野草。
陆沉舟缩在院外墙根的阴影里，呼吸放得极轻。
他本是来看戏的。
可下一刻，他的眼神凝住了。
庄院角落，两个小小的身影缩在水缸后头——是程英和陆无双。程英把陆无双护在身后，小脸煞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两个女孩颈间各系着半块锦帕，花色相同，是陆立鼎临死前一分为二系上的。李莫愁的青白身影，正一步步朝她们走过去。
「两个小丫头片子，藏得倒好。「李莫愁的声音又轻又柔，落在耳朵里，却像冰碴子，「出来吧，姑姑送你们一程。「
陆无双吓得浑身发抖，程英把她往身后又拉了拉，小小的身子挡得更紧。
陆沉舟皱了皱眉。
他本来只想看一眼。可真看见这一幕，脚就挪不动了。
救，还是不救？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只转了半圈。
李莫愁的拂尘已经擡起来了。
程英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砰！「
一道掌风从侧方拍来，中正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李莫愁何等人物，变招奇快，拂尘倏地一收一带，仍被那股掌风撞得往旁一偏，擦着程英的肩头扫过，击碎了身后半堵土墙。砖石迸溅，落了满地。
尘土飞扬。
李莫愁霍然转头。
火光里，一个少年的身影从院墙上跃下来，稳稳落在二女身前。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粗布短褐，相貌清秀，眼神却稳得不像个少年。
「什么人？「李莫愁眯起眼。
陆沉舟没答话，掌一翻，玉虚掌第二式，「虚怀若谷「。
这一掌缓缓推出，既无风声，也无杀意，像春水漫过堤岸。李莫愁的眼神却微微一变。
这少年的掌法……她从没见过。
中正，平和，包罗万象。看似平平无奇，可一招递出来，竟让人有无从下手之感。她的拂尘带起的缕缕银丝，撞在那掌势上，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连她附着其上的阴劲都被化得干干净净。
「有点意思。「李莫愁冷笑一声，拂尘一甩，尘尾万千银丝陡然炸开，如千百根细针，分刺陆沉舟咽喉、双目、心口三处。这一下，赤练神掌的阴毒内力已夹在拂尘里催发，掌风过处，空气里都带上一股腥甜。
陆沉舟不闪不避，玉虚掌第三式，「万法归宗「。
两掌相对。
「嘭——！「
气浪炸开，尘土卷起半人高，院中几处火头被压得猛地一矮，险些熄灭。檐下瓦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陆沉舟退了三步，靴底在青砖地上犁出两道浅痕。
李莫愁也退了一步。
她脸上的笑容收了。
这少年……什么路数？她这一掌使了七分力，寻常先天初期也未必接得住，这少年却只是退了三步，气定神闲。可他的真气波动分明只有后天巅峰的模样——不，连后天巅峰都不像，倒像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炼气法门，品阶高得离谱。
「你是谁的门下？「李莫愁的声音冷了几分，「这套掌法，我从没见过。「
陆沉舟还是没说话。
他没闲工夫跟她废话。身后两个女孩还在，拖得越久越危险。
玉虚掌第四式，「道冲不盈「。
他主动扑上去。这一回不再留手，掌势连绵不绝，一招接一招，中正之中藏着无穷变化。李莫愁的拂尘刁钻阴毒，专挑他周身要穴，忽如银蛇吐信，忽如暴雨倾盆，可无论从哪个方位攻来，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每次都被玉虚掌的中正之势稳稳兜住，半点力道也透不进去。
十几招下来，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李莫愁越打越惊。
这少年的路数太怪了。真气品阶高得离谱，像是……像是直接从大道里抠出来的一样。她纵横江湖十几年，什么名门大派的武功没见过，可这套掌法，她连听都没听过。
嘉兴城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少年高手？
「你到底是谁！「李莫愁又惊又怒，拂尘一震，赤练神掌的力道又提了三分，掌风过处，地上的青砖都隐隐发红。
陆沉舟心道：差不多了。
再打下去，玉虚掌的路数暴露得越多。虽然不惧她，但没必要。
够了。
他掌势一变，玉虚掌第五式，「天地开阖「。
这一掌，中正之势推到极致，隐隐竟有风云变色之感。掌力未到，李莫愁已觉天地都似随这一掌塌了下来，胸口一窒，气也喘不匀。
「轰——！「
两人各退数步。
李莫愁胸口一闷，喉头一甜，竟被这一掌逼得气息一滞。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再擡头——
那少年已经没了踪影。
水缸后头，两个女孩也不见了。
「好……好得很。「李莫愁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拂尘攥得指节发白，「竟敢管我李莫愁的闲事……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她追了几步，却没追上。夜太黑，那少年的脚步又轻，像是融进了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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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外一片竹林。
陆沉舟把两个女孩放下。程英站稳了，拉着陆无双的手，仰头看他，小脸上满是感激和惊惧。
「恩公……「程英的声音还在发抖，却努力站直了身子，「多谢恩公救命。大恩大德，程英没齿难忘。「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这女孩不过八九岁年纪，眉眼已经透出一股清秀沉静，明明怕得厉害，却还把表妹护在身后。他知道她日后的路——黄药师收她为徒，学弹指神通和玉箫剑法，一生温柔内敛，却偏偏情路坎坷。
「不必谢。「他声音不高，「李莫愁还会找来，你们往北走，别回头。「
程英咬了咬嘴唇：「恩公高姓大名？日后……日后程英一定报答。「
陆沉舟顿了顿。
他本不想留名，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话到嘴边变了。
「我姓陆。「他说，「你记着，日后若有人欺你，就往东边去。东海桃花岛，有人会护你。「
程英一怔，还想再问，陆沉舟已经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竹林深处。
她怔怔站在原地，把「陆「字和「桃花岛「三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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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拉着陆无双，按陆沉舟说的往北跑。两个小女孩跑得气喘吁吁，后头暂时没人追来。
没跑多远，迎面撞上一个妇人带着两个男孩。
「三娘！「程英认出了她。
武三娘见两个孩子好好的，又惊又喜，一把将她们搂进怀里：「好孩子，你们没事就好！快跟我走，李莫愁那妖妇——「
话没说完，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疯笑。
「阿沅……阿沅你在哪里？爹来找你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跌跌撞撞从林子里走出来，身上沾满泥土，怀里抱着一截腐朽的棺木碎片，眼神时而浑浊时而清明。正是武三通。
「三通！「武三娘脸色一变，上前要扶他。
武三通却一把推开她，嘴里喃喃：「阿沅不见了……她的坟是空的……谁把她带走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青白身影飞掠而来。
李莫愁追上来了。
她一眼看到武三通，冷笑：「武三通，你也在这里。正好，新帐旧帐一起算。「
武三通虽然疯癫，李莫愁的声音却像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他猛地擡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大吼一声，双拳齐出，一阳指的指力化在拳劲里，直取李莫愁。
两人瞬间斗在一处。武三通的武功本不弱，一灯大师亲传的一阳指造诣颇深，可他疯疯癫癫，出招毫无章法，不过十余招，便被李莫愁拂尘缠住手腕，左手一扬——
「嗤！「
一枚冰魄银针正射中武三通肩头。
武三通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栽倒在地。
「三通！「武三娘扑上去，见丈夫肩头那枚银针发黑，脸色霎时惨白。她知道这冰魄银针的毒无药可解，咬了咬牙，俯身用嘴对准伤口，一口一口将毒血吸出来。
「三娘你……「武三通神志不清，却还认得妻子，「你别……「
武三娘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吸。毒血吸出来了，武三通的脸色渐渐好转，她自己的嘴唇却越来越紫，身子越来越软。
最后一口毒血吐出，武三娘倒在丈夫怀里，气若游丝。
「三通……「她看着他，眼角淌下泪来，「我……我走了，两个孩子……托付给郭大侠……「
话没说完，头一歪，再没了气息。
武三通抱着妻子的尸体，先是发呆，忽然仰天狂笑，笑了几声又嚎啕大哭，疯得更厉害了。
李莫愁在一旁冷冷看着，拂尘一转，对准了程英和陆无双。
就在这时——
「妖妇休得猖狂！「
一声暴喝，一条黑影拄着铁杖从林外跃入，正是江南七怪之首、飞天蝙蝠柯镇恶。他眼盲耳聪，听声辨位，铁杖一招「伏魔杖法「横扫而出，劲风扑面。
李莫愁拂尘一迎，两人斗在一处。柯镇恶的伏魔杖法刚猛霸道，李莫愁的拂尘阴柔刁钻，一时竟斗了个旗鼓相当。但柯镇恶眼盲，久战不利，十余招后便被李莫愁拂尘扫中小腿，踉跄后退。
李莫愁冷笑一声，不再理会柯镇恶，伸手便去抓陆无双。指尖刚碰到陆无双的衣领，忽然瞥见她颈间系着半块锦帕——那锦帕花色眼熟，正是当年她送给陆展元的定情之物。
李莫愁的手僵住了。
她盯着那半块锦帕，眼神变幻，脸上的杀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情。过了片刻，她忽然一伸手，将陆无双提了起来。
「小丫头，跟我走吧。「她声音冷了几分，却没了杀意。
「姐姐！「程英扑上去要拉，被李莫愁拂尘一挡，跌坐在地。
李莫愁带着陆无双，青影一闪，消失在林子里。
程英坐在地上，看着表妹被掳走的方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柯镇恶拄着铁杖，叹了口气，正要上前安慰——
忽然，一阵箫声从林子那头悠悠传来。箫声清冷，如孤鹤唳空，听得人心中一凛。
一个青袍老者缓步走来，身形清癯，神色孤傲，腰间悬着一支玉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武三通和武三娘的尸体，又看了看哭泣的程英，眉头微微一皱。
「黄岛主！「柯镇恶听出了箫声，神色一凛。
黄药师没理他，走到程英面前，弯下腰，声音难得地柔和了几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程……程英。「小女孩抽噎着回答。
黄药师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你跟我走吧。「
他伸出手，程英犹豫了一下，把小手放了上去。一老一小，缓步走入夜色深处。
柯镇恶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背起地上疯疯癫癫的武三通，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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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另一头，一棵大槐树的树干上。
陆沉舟坐在树枝上，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黄药师……东邪。
光是那一阵箫声，就让他气血翻涌。他隔着几十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深不可测的真气。这就是五绝的境界吗？他的蓄气圆满，放在神雕这套体系里不过相当于后天巅峰，而黄药师……至少是先天巅峰，甚至更高。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没有半点畏惧。
反而有股跃跃欲试的火，在胸口烧。
元始金章。蓄气圆满就能跟先天中期的李莫愁斗个平手。那等他开了窍、通了外景呢？
五绝又如何？
他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翻身，从树上飘落下来，悄无声息。转身，回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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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城外，乱葬岗附近。
两道身影对峙着。
一个是疯疯癫癫的老人，白发散乱，穿着一身破旧的白衣，眼神时而浑浊时而清明。一个是瘦小的少年，脸上脏兮兮的，一脸警惕。
「儿子……我的儿子……「老人喃喃着，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夜风里直抖。
「你谁啊！「杨过往后缩了缩，手里攥着半截砖头，「我不认识你！再过来我不客气了！「
老人却笑了，笑得又疯又痴，眼角还沁出泪来：「我是你爹啊……来，爹教你一门好功夫……蛤蟆功……天底下第一等的厉害功夫……「
杨过一愣。
蛤蟆功？听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自小就没爹，娘也从没提过。眼前这老头疯疯癫癫的，说的话能信么？
远处，陆沉舟的脚步顿了顿。
他往乱葬岗的方向瞥了一眼。
两道身影，一道疯癫，一道瘦小。真气的波动古怪得很——一个浑厚得离谱，一个几乎没有。
欧阳锋。杨过。
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摇了摇头，他转身继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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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嘉兴街头。
杨过揣着欧阳锋刚教的几句蛤蟆功口诀，在街角蹲着啃烧饼。他心里还惦记着昨晚那个疯老头，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去乱葬岗看看，忽然听见远处一阵骚动。
「让开！快让开！「
人群四散，一道青白身影从巷口掠出，正是李莫愁。她身后跟着个小女孩——陆无双，被她提着后领，小脸煞白。
杨过认得李莫愁。昨晚在破窑附近，他远远见过这妖妇杀人。他本想躲，可看见陆无双那双害怕的眼睛，脚不知怎么就动了。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朝李莫愁脸上扬去，嘴里大喊：「妖妇！放下她！「
李莫愁拂尘一甩，沙土倒卷回来。她冷笑一声，左手一扬，一枚冰魄银针破空而出。
杨过只觉臂上一麻，低头一看，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扎在小臂上，伤口发黑。他眼前一黑，身子软倒下去。
「过儿！「
一声焦急的呼唤。一个布衣大汉大步冲来，身后跟着个锦衫女子，手中持一根碧绿竹杖。大汉一把抱起杨过，掌心真气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护住心脉。
「降龙十八掌的内力……「李莫愁脸色微变，她认出了这股浑厚的真气。
「李道长。「郭靖眉头紧锁，声音憨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伤了这孩子，今日不能就这么走。「
黄蓉已蹲下身，看了看杨过臂上的银针，眉头微蹙：「是冰魄银针。靖哥哥，先带他走，这毒耽误不得。「
郭靖点了点头，抱起杨过，对李莫愁沉声道：「今日我先救孩子，日后若再让我撞见你滥杀无辜，可莫怪郭某不客气。「
李莫愁咬了咬牙。她忌惮郭靖的降龙十八掌，更忌惮黄蓉手中的打狗棒和那一身心机，当下冷哼一声，拂尘一甩，带着陆无双闪身离去。
郭靖抱着杨过，黄蓉跟在身旁，两人快步往客栈方向去了。
街角阴影里，陆沉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昨夜和李莫愁对过掌的那只手，掌心温热，真气运转如常，半点反噬也没有。
元始金章。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蓄气圆满打先天中期，十几招不分胜负。这要是换了别的功法，想都不敢想。
那开了窍呢？通了外景呢？
想想就让人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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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渡口。
码头上人来人往。郭靖一身布衣，站在船头，身边站着黄蓉、柯镇恶和郭芙。武氏兄弟围着郭芙转，杨过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的脏污也洗了，露出清秀的五官——只是眼神还是野的，东张西望，像只刚被关进笼子的小兽。
「开船了——！「船家吆喝一声。
船帆升起，缓缓离岸。江风鼓满白帆，船头劈开水波，渐行渐远。
陆沉舟站在渡口的人群里，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直到船帆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水天一线。
嘉兴的事，算是了了。杨过走了，李莫愁走了，郭靖黄蓉也走了。程英被黄药师带走，陆无双被李莫愁掳走——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接下来，该找个地方，好好修行了。
他转身往回走，没入码头熙攘的人流。往来的人与他错身而过。
嘉兴的故事结束了。
新的故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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