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重阳宫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就紧了起来。
掌教马钰真人年迈,早已深居简出,教务多半由丘处机、王处一两位真人主持。半月前,教中传出法帖,召集各代道友回山,说近日恐有强敌来犯,要操演北斗大阵御敌。藏经阁里的道童们私底下议论,说丘真人这几日脸色不大好,像是出去探得了什么不祥的消息。
陆沉舟照旧每天泡在藏经阁二楼,读经,悟道,凝练穴窍。眼窍开了之后,读经的效率一日千里,一楼那点道经早被他吃透了,如今在二楼啃那些古注本、杂论。
那日在藏经阁抄经,听见山下传来消息,说古墓派要比武招亲。他笔尖一顿,心里就明白了。
这消息是李莫愁故意放出去的,为的就是引霍都上山。
此刻他手里翻着的,是一本《太上感应篇》。
薄薄一册,字不多。「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开篇这十六个字,从前他只当是劝善的空话。如今天眼一开,目光落在字句上,竟隐隐觉出一股气机在字里行间流转。
不是玄妙的神通,是一种「理」。
天地间有其常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行善未必得福,行恶必有余殃。
他合上书,闭目内视。
识海中,元始金章的玉简又清晰了几分。九窍、九九八十一个关联穴窍,路还长着。眼窍的九处,他已经凝练了八处,正逼近最后一处。照这个速度,再有个把月,眼窍便能圆满,到时候就能试着去撞耳窍的关。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从前殿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撞得人心头发紧。
陆沉舟猛地睁开眼。
下一刻,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从后山方向飘过来,混着风里的松脂气,格外刺鼻。
火光。
他身形一闪,掠到窗边。
后山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喊杀声、兵器交击声、呼喝声,隔着几重殿宇,隐隐约约传过来。
有人打上重阳宫了。
陆沉舟眉头一皱。
霍都。达尔巴。
这么快。
他心念电转,脚下不停,推开藏经阁的门就往外走。刚下楼,迎面撞上几个神色慌张的道童,嘴里喊着「敌袭!敌袭!」,正往山下跑。
「慌什么!」陆沉舟低喝一声。
几个道童见是他,停下脚步,又惊又怕:「志玄师叔!后山……后山来了好多敌人,赵师兄让我们去山下……」
赵志敬。
陆沉舟心里冷笑一声。外敌都打到门口,这位赵师兄头一件事,还是把人往山下派。
全真教的内斗,到了外敌当前的时候,还在内斗。
他没跟这些小道童废话,身形一纵,往后山掠去。
……
后山演武场。此刻已经不是演武场了,是战场。
四十九名黄袍道人,结成七个北斗阵,守在大殿外的空地上。每个阵七人,按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的方位站定,七个阵首尾相顾,敌人一时攻不进去。
阵外,是百余名敌人。
这些人高高矮矮,或肥或瘦,衣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穿蒙古皮甲的武士,有头缠白布的西域僧人,有黑巾蒙面的江湖客,还有几个赤着上身、手使狼牙棒的壮汉。武功路数也五花八门,或使兵刃,或用肉掌,从四面八方往北斗阵上扑。
打成一团,分不清谁在对付谁。
兵器交击声、喝骂声、惨呼声混在一起,尘土飞扬,血腥味混着烟火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沉舟立在殿宇的飞檐下,目光扫过全场。
天眼,开。
七个北斗阵在他眼里瞬间现出轮廓。每一名道人体内的真气流动、每一剑的劲力走向、阵法运转的节点,清清楚楚。
守御严密。一处受攻,左右两阵立刻补上,不出空子。
但也只是守得住。
敌人太多,又各自为战,不求配合,只凭一股狠劲往阵上撞。时间一长,道人们的真气消耗得快,撑不了多久,阵势就要被拖垮。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这演武场上,竟没有一位二代师长压阵。
天眼扫过全场,他看得分明:大殿之内,七道真元正结成一座更小的北斗阵,死死抵住殿门。阵中透出几股紊乱的气息,其中一股,正在飞速衰弱。
有人受了重伤。
他身形一纵,掠到大殿侧面的窗下,屏息往里望去。
大殿之内,七人盘膝而坐,左掌相联,各出右掌,正抵住十余名高手的围攻。七人中三人年老,四人年轻。年老的正是掌教马钰、丘处机、王处一;年轻的四人中,他只识得一个尹志平。
七人之前,一个白发苍苍的道人俯伏在地,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是郝大通。
是他的师父。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眼之下,郝大通胸口的伤势纤毫毕现。一个紫黑色的掌印深陷衣袍之内,五指箕张,印在胸口。掌上虽无毒,那内劲却阴狠霸道,正一分一分地侵蚀他的经脉。
大手印功夫。
师父体内那一股玄门正宗的纯阳内力,正护住心脉。一时半会儿,这掌力还压不垮他。
师父死不了。
他强压下心头那一口浊气。
不能冲进去。七子结阵,阵眼已定,他贸然闯入,只会乱了阵势。郭靖就快到了,书里破局的,是郭靖。
至于他自己……
陆沉舟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瞥见演武场边角,一个胖大道人正拽着一个少年的胳膊,往东边静室的方向拖。那少年身材瘦小,衣衫凌乱,拼命挣扎,一双眼睛又野又亮,看谁都带着防备。
杨过。
他怎么会在这儿?还被全真弟子擒了?
陆沉舟的眉头拧了起来。天眼一扫,已看出那少年身上并无伤,只是双手被绳索缚住了。那胖道人正是赵志敬的徒弟鹿清笃,嘴里骂骂咧咧:「小杂种,老实点!师父说了,你是那大对头带上山来的,仔细看好了,跑了有你受的!」
东边那排静室,一会儿就要烧起来。
书里的杨过,这会儿本该靠自己挣开绳索,反绑了看守,躲上大殿的梁。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陆沉舟身形一晃,掠下飞檐,拦在鹿清笃面前。
「站住。」
鹿清笃一愣,擡头见是他,忙陪笑道:「志玄师叔!您怎么也来这儿了?弟子奉师父之命,正要……」
「我知道。」陆沉舟打断他,目光落在杨过脸上。
「这孩子,我看着眼熟。」陆沉舟淡淡道,「嘉兴城外,我见过他。不是什么妖邪,是山下走失的孩子。赵师兄怕是忙糊涂了。」
鹿清笃为难道:「可是师父说……」
「赵师兄那里,我去说。」陆沉舟伸出手,「人,先交给我。」
鹿清笃脸上的肥肉抽了抽,终究不敢违抗一位师叔,磨磨蹭蹭,解了杨过手上的绳索。
陆沉舟牵着杨过,快步离了战场,走到大殿侧面一处僻静的墙根下,蹲下身,平视着这双又野又亮的眼睛。
「别怕。」他说,「跟我走。」
杨过甩开他的手,退后半步,警惕地瞪着他:「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陆沉舟怔了怔。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我叫志玄。」他说,「全真教的。你叫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告诉我,我才好帮你找你郭伯伯。」
杨过眼睛一亮:「郭伯伯?他在山上?」
「他会来。」陆沉舟道,「一会儿就到。你先找个地方躲着,别乱跑,等我回来。」
杨过上下打量他,将信将疑。他长这么大,信过的人屈指可数。可眼前这个年轻道士,眼神干净,没有旁人的轻蔑。
「我自己会躲。不用你找。」他哼了一声,一猫腰,钻进旁边一道矮墙的阴影里,三下两下,没了踪影。
陆沉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收回目光,落回殿门外的战场上。
战团之外,站着两个人,一直没动手。
一人身披红袍,头戴金冠,形容枯瘦,是个中年藏僧。他手里拄着一根金色的巨杵,杵尖钉进土里,一动不动。可他周围三丈之内没人敢靠近。不是没人想绕开他,是挨近了的人都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另一个身穿浅黄色锦袍,手拿折扇,作贵公子打扮,约莫三十来岁,脸上一股傲狠之色。他站在那藏僧身侧,手摇折扇。
霍都。达尔巴。
陆沉舟心里迅速盘算着。
这个世界的武学境界,江湖上只论先天、宗师。他修的开窍之法另成一路,却也拿自家的尺子去量旁人。丘处机约莫是开窍后期,王处一、孙不二在开窍中期。师父郝大通本也有开窍中期的修为,眼下重伤。
他自己,眼窍初开,开窍初期,有元始金章打底,实际战力能到开窍中期。真对上一个霍都,会赢的。
他盯着霍都手里那柄折扇。
就是这扇子的主人,把师父打成了那个样子。
他下意识地往山下的方向望了一眼。
郭靖,应该也快上山了。那位是实打实的宗师境,放到一世之尊的体系里,约莫就是开窍巅峰。
……
山下,终南山脚。
一家小面摊,两张破桌子,十几只粗瓷碗。
郭靖和杨过坐在松树下的石凳上,每人面前一碗阳春面,热气腾腾。面是粗面,汤是清汤,上面飘着几根葱花,油星子都没几个。
杨过捧着碗,呼啦啦地吃,吃得满脸是汗。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碗面下肚,跟没吃似的,眼睛还瞟着锅里。
郭靖吃得慢,他心里有事。
从桃花岛出来,一路北上,就为把这孩子送到全真教,交到丘道长手上。过儿在桃花岛上住了一年多,黄蓉教他读书明理,武功却一日不教;柯镇恶横竖看他不顺眼,郭芙和武氏兄弟又时时寻他的不是。那孩子眼里的野,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憋出来的。
他总想起杨康。
铁枪庙里那一夜,他眼睁睁看着义弟咽了气,那口气堵在胸口,多少年没散。是他这个当兄长的,没把人劝回来。这份亏欠,他只能加倍还在这孩子身上。
「郭伯伯,」杨过咽下一口面,忽然开口,「全真教的道士,厉害吗?」
郭靖放下筷子,认真道:「你丘祖师是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高人,全真教是天下玄门正宗。你到了那里,好好学武,好好做人,将来……」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杨过低声「哦」了一声,扒拉着碗里的面,不说话了。
郭靖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重。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一转头,忽见松树后有一块石碑,长草遮掩,露出「长春」二字。
郭靖心中一动,走过去拂草看时,碑上刻的却是长春子丘处机的一首诗: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
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
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徒劳形。
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郭靖站在碑前,怔怔地看了很久。
想起十余年前蒙古大漠中的种种情事,抚着石碑呆呆不语。待想起与丘处机相见在即,心中又自欣喜。
杨过后脚也跟了过来,仰头看了看碑上的字,认不全:「郭伯伯,这碑上写着些甚么?」
「那是你丘祖师做的诗。」郭靖的声音有些沉,「他老人家见世人多灾多难,感到十分难过。」
他顿了顿,又道:「丘真人武功固然卓绝,这一番爱护万民的心肠,更是教人钦佩。」
杨过歪着头,似懂非懂。
郭靖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过儿,你父亲是丘祖师当年得意的弟子。丘祖师瞧在你父面上,定会好好待你。你用心学艺,将来必有大成。」
杨过听到「你父亲」三个字,眼神闪了闪。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他爹的事。他娘只说他爹死得早,别的什么都不肯讲。如今郭伯伯说,他爹是丘祖师的得意弟子。
那他爹,也是个很厉害的人了?
少年人的心里,第一次对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生出几分好奇和向往。
郭靖没再多言。他伸出手,在碑上轻轻一按,本是想抚一抚那几行字。可他望着那首诗,想起大漠里的旧人旧事,一时出了神,手上不知不觉使了力。
「咔」的一声轻响。
石碑上,应声陷下一个清晰的掌印,深逾寸许。
郭靖一怔,没想到自己一时失神,竟用了真力。他本待运功抹平,转念一想,这碑是丘道长的诗碑,自己留个掌印在此,也算不得亵渎,当下也就不去管它。
他哪里知道,就在不远处的一株老槐树后,两个巡山的全真弟子正看得真切。
「掌印!」一个矮胖道士倒抽一口凉气,「冯师兄,你看那碑上的掌印。今日上山的对头,约定以击碑为号。这人无缘无故在丘师祖的碑上拍下掌印,定是妖邪一路!」
那姓冯的道士脸色发白,颤声道:「快去禀报赵师叔!就说……就说有大对头拜山了!」
两人连滚带爬,往山上飞奔而去。
郭靖目送他们远去,只当是寻常道士赶路,并不在意。他回身招呼杨过:「过儿,吃好了么?咱们上山。」
就在这时,山上传来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
紧接着,一道火光从山腰间冒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郭靖脸色一变。
重阳宫出事了!
「过儿,快跟我来!」他一把抄起杨过的胳膊,也不解释,身形一纵,往山上奔去。
杨过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郭伯伯拎着往前飞,两旁的树木「唰唰」往后退,风灌进嘴里,话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又惊又怕,又有几分兴奋。
郭伯伯的轻功,竟这么厉害!
……
郭靖奔出里许,迎面便是一群黄袍道人,仗剑拦住去路。为首一个长须道人,正是赵志敬。他奉了掌教之命,把守着山下第一道关隘。
赵志敬见有人闯山,长剑一横,喝道:「来者何人?可知今日终南山封山?」
「全真教的朋友,在下郭靖,特来拜山!」郭靖放慢脚步,朗声道。
赵志敬眉头一皱,喝道:「掌教有令,今日不论何人,一概不得上山。朋友请回!」
郭靖急着救人,哪肯听他啰嗦,沉声道:「山上警钟示警,定有大事。道长让开,容我上去相助!」
赵志敬冷笑道:「相助?我看你是做贼心虚!」他一声呼喝,身后众道剑光齐出,列成一座北斗阵,把山路封得严严实实。
郭靖眉头一皱。
他虽不善言辞,心里却明白,这时候越纠缠,山上越危险。
当下不再多言,双掌一错,冲入阵中。
赵志敬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掌力涌来,长剑几乎拿捏不住,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心下大骇,知道来人身手远在自己之上,一时竟不敢再拦。
郭靖也不伤人,左拨右挡,从北斗阵的空隙中穿梭而过,转眼间已掠过众人,往山上疾奔而去。
赵志敬又惊又怒,回头望着他的背影,咬牙道:「这厮定是妖邪一路!传讯上山,调北斗大阵拦他!」
他这一声令下,演武场上原本守御严密的七个北斗阵,立时调转枪头,往山下封堵而去。
……
后山的战局,已经到了最吃紧的时候。
七个北斗阵的阵形,被压得越来越小。道人们的呼吸粗重起来,剑光也不如起初那么凝练了。有几个阵,甚至被敌人冲进来过一两回,靠着左右两阵补位才勉强挡回去。
赵志敬带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大殿之内,七子结成的北斗阵,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孙不二守在阵侧,剑法狠辣,一剑一个,倒在她剑下的敌人已有七八个。可敌人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没完没了。
丘处机须发皆张,一掌逼退三名敌人。他如何看不出来,山下的大阵被人调走,内殿空虚,这才让霍都、达尔巴两个魔头乘隙而入。胸口憋着一股火,牙咬得咯咯响。可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护住身后重伤的师弟。
霍都摇着折扇,看得有些腻了。
「一群废物。」他哼了一声,合上折扇,「看来,还得本公子亲自出手。」
他身子一纵,几个起落就扑向了大殿。
就在他堪堪扑到殿门前时,「嘭」一声巨响,从山腰的方向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山石上。
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山下传上来,隔着几里地,震得满山树叶簌簌往下掉:
「全真教的朋友,郭靖来迟一步!」
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霍都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猛地回头,往山下看去。
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从山路上飞奔而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步数丈,如在平地飞行。沿途的敌人,上去阻拦的,被他随手一推,就飞出去丈远,半天爬不起来。
「那是谁?」霍都瞳孔一缩。
飞檐下,陆沉舟也看见了那道身影。
天眼之下,那人体内的真气又深又厚。
宗师。开窍巅峰。这方天地里最强的人之一。
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总有一日,他也会是天下第一。不,他会站得更高。这方天地,装不下他。
……
郭靖几个起落,已经冲到了大殿前。
他目光一扫,已看清殿内局势。七位道长结阵护着一个重伤的白发老道,十余名敌人正从四面猛攻。郭靖再也按不住性子,舌绽春雷,喝道:「大胆贼子,竟敢到重阳宫来撒野!」
双手探出,已抓住两名敌人背心,待要摔将出去,那知两人均是好手,双足牢牢钉在地下,竟然摔之不动。郭靖心想:「哪里来的这许多硬手?难怪全真教今日要吃大亏。」心念电转间,突然松手,横脚扫去。那二人正使千斤坠功夫与他手力相抗,不意他蓦地变招,在这一扫之下登时腾空,破门而出。
敌人见对方骤来高手,都是一惊。早有两人扑过来喝问:「是谁?」郭靖毫不理会,呼呼两声,双掌拍出。那两人尚未近身,已被他掌力震得立足不住,腾腾两下,背心撞上墙壁,口喷鲜血。其余敌人见他一上手连伤四人,不由得大为震骇,一时无人再敢上前邀斗。
马钰、丘处机、王处一认出是他,心喜无已,暗道:「此人一到,我教无忧矣!」
郭靖竟不把敌人放在眼里,跪下向马钰等磕头,说道:「弟子郭靖拜见。」
马钰、丘处机、王处一微笑点头,举手还礼。
尹志平忽然叫道:「郭兄留神!」郭靖听得脑后风响,知道有人突施暗算,竟不站起,手肘在地微撑,身子腾空,堕下时双膝顺势撞出,正中偷袭的两人背心「魂门穴」,那二人登即软瘫在地。郭靖仍是跪着,膝下却多垫了两个肉蒲团。
马钰微微一笑,说道:「靖儿请起,十余年不见,你功夫大进了啊!」
郭靖站起身来,道:「这些人怎么打发,但凭道长吩咐。」
殿门口,霍都与达尔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踱了进来。那藏僧的金杵往地上一顿,那公子折扇一开一合,冷眼看着这一殿狼藉。
马钰尚未回答,郭靖只听背后有二人同时打了一声哈哈,笑声甚是怪异。
他当即转过身来,只见身后站着二人。一个身披红袍,头戴金冠,形容枯瘦,是个中年藏僧。另一个身穿浅黄色锦袍,手拿折扇,作贵公子打扮,约莫三十来岁,脸上一股傲狠之色。郭靖见两人气度沉穆,与其余敌人大不相同,当下不敢轻慢,抱拳说道:「两位是谁?到此有何贵干?」
那贵公子道:「你又是谁?到这里干什么来着?」口音不纯,显非中土人氏。
郭靖道:「在下是这几位师长的弟子。」那贵公子冷笑道:「瞧不出全真派中居然还有这等人物。」他年纪比郭靖还小了几岁,但说话老气横秋,甚是傲慢。郭靖本欲分辩自己并非全真派弟子,但听他言语轻佻,心中微微有气,他本来不善说话,也就不再多言,只道:「两位与全真教有何仇怨?这般兴师动众,放火烧观?」
那贵公子折扇一开一合,踏上一步,笑道:「这些朋友都是我带来的,你只要接得了我三十招,我就饶了这群牛鼻子老道如何?」
郭靖眼见情势危急,不愿多言,右手探出,已抓住他折扇,猛往怀里一带,他若不撒手放扇,就要将他身子拉将过来。
这一拉之下,那贵公子的身子晃了几晃,折扇居然并未脱手。郭靖微感惊讶:「此人年纪不大,居然抵得住我这一拉,他内力的运法似和那藏僧门户相近,想来是西藏一派。他这扇子的扇骨是钢铸的,原来是件兵刃。」当即手上加劲,喝道:「撒手!」那贵公子脸上斗然间现出一层紫气,但霎时间又即消退。郭靖知他急运内功相抗,自己若在此时加劲,只要他脸上现得三次紫气,内脏非受重伤不可,心想此人练到这等功夫实非易事,不愿使重手伤他,微微一笑,突然张开手掌。
折扇平放掌心,那贵公子夺劲未消,但郭靖的掌力从折扇传到对方手上,将他的夺劲尽数化解了。贵公子使尽平生之力,始终未能有丝毫劲力传上扇柄,也就拿不动扇子半寸。贵公子心下明白,对方武功远胜于己,只是保全自己颜面,未曾硬夺折扇,当下撒手跃开,满脸通红,说道:「请教阁下尊姓大名。」语气中已大为有礼了。
郭靖道:「在下贱名不足挂齿,这里马真人、丘真人、王真人,都是在下的恩师。」
那贵公子将信将疑,心想适才和全真众老道斗了半日,他们也只一个天罡北斗阵厉害,若是单打独斗,个个不是自己对手,怎么他们的弟子却这等厉害?再向郭靖上下打量,但见他容貌朴实,甚是平庸,一身粗布衣服,实和寻常庄稼汉子一般无异,但手底下功夫却当真深不可测,便道:「阁下武功惊人,小可极是拜服,十年之后,再来领教。小可于此处尚有俗务未了,今日就此告辞。」说着拱了拱手。
郭靖抱拳还礼,说道:「十年之后,我在此相候便了。」
霍都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出殿。走到门口,他又顿住,对郭靖道:「小可与全真派的过节,今日自认是栽了。但盼全真教各人自扫门前雪,别来横加阻挠小可的私事。」
依照江湖规矩,一人若是自认栽了筋斗,并约定日子再行决斗,那么日子未至之时,纵是狭路相逢也不能动手。郭靖听他这般说,当即答允,说道:「这个自然。」
那贵公子正要走出,丘处机忽然提气喝道:「不用等到十年,我丘处机就来寻你!」他这一声呼喝声震屋瓦,显得内力甚是深厚。那贵公子耳中鸣响,心头一凛,暗道:「这老道内力大是不弱,敢情他们适才未出全力。」不敢再行逗留,迳向殿门疾趋。那红袍藏僧向郭靖狠狠望了一眼,与其余各人纷纷走出。
只听得殿外广场上兵刃相交与吆喝酣斗之声渐止,敌人正在退去。
马钰等七人站起身来,那横卧在地的老道却始终不动。郭靖抢上一看,原来是广宁子郝大通,才知道马钰等虽然身受火厄,始终端坐不动,是为了保护同门师弟。只见他脸如金纸,呼吸细微,双目紧闭,显是身受重伤。郭靖解开他的道袍,不禁一惊,但见他胸口印着一个手印,五指箕张,颜色深紫,陷入肉里,心想:「敌人武功果然是西藏一派,这是大手印功夫。」
再搭郝大通的脉搏,幸喜仍是强劲有力,知他玄门正宗,多年修为,内力不浅,性命当可无碍。
陆沉舟站在丈许之外,那口气这才缓过来。
他抢上两步,托住师父的背,帮着把老人家扶起来。丘处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人接了过去。
「出去罢。」丘处机道。
郭靖道:「我带来的孩子呢?是谁收留着?莫要被火伤了。」
丘处机等全心抗御强敌,未知此事,听他问起,都问:「是谁的孩子?在哪里?」
郭靖还未回答,忽然火光中黑影一晃,一个小小的身子从梁上跳了下来,笑道:「我在这里。」正是杨过。
郭靖大喜,忙问:「你怎么躲在梁上?」
杨过笑道:「你跟那七个臭道士……」郭靖喝道:「胡说!快来拜见祖师爷。」
杨过伸了伸舌头,当下向马钰、丘处机、王处一三人磕头。待磕到尹志平面前时,见他年轻,转头问郭靖道:「这位不是祖师爷了罢?我瞧不用磕头啦。」郭靖道:「这位是尹师伯,快磕头。」杨过心中老大不愿意,只得也磕了。
郭靖见他站起身来,不再向另外三位中年道人磕头见礼,喝道:「过儿,怎么这般无礼?」杨过笑道:「等我磕完了头,那就来不及啦,你莫怪我。」
郭靖问道:「什么事来不及了?」
杨过道:「有一个道士给人绑在那边屋里,若不去救,只怕要烧死了。」郭靖急问:「哪一间?快说!」杨过伸手向东一指,说道:「好像是在那边,也不知道是谁绑了他的。」说着嘻嘻而笑。
尹志平横了他一眼,急步抢到东厢房,踢开房门不见有人,又奔到东边第四代弟子修习内功的静室,一推开门,但见满室浓烟,一个胖大道人被缚在床柱之上,口中呜呜而呼,情势已甚危殆。尹志平当即拔剑割断绳索,救了他出来。
那胖道人鹿清笃被烟薰得不住咳嗽,双目流泪,一见杨过,登时大怒,纵身向他扑去。杨过嘻嘻一笑,躲在郭靖背后。那道人也不知郭靖是谁,伸手便在他胸口一推,要将他推开,去抓杨过。那知这一推下去,郭靖身子晃都没晃一下。那道人一呆,指着杨过破口大骂:「小杂种,你要害死道爷!」王处一喝道:「清笃,你说什么?」
鹿清笃见师祖爷和掌教真人都在身旁,登时惊出一身冷汗,低头垂手,说道:「弟子该死。」王处一道:「到底是甚事?」鹿清笃不敢隐瞒,当下将赵志敬如何把杨过当作「大对头带上山来的孩子」交给他看守、志玄师叔如何出面把人要了去、他心下不甘,悄悄跟去想把孩子抓回来、反被那小子泼了一身净水、夺了剑、反绑在柱上、又割了衣襟塞嘴等情,一五一十说了。
众人听到「志玄」二字,都是一怔,齐齐向人群外的陆沉舟望去。
陆沉舟神色淡淡,坦然受了众人的目光。
王处一捋须道:「倒是老道糊涂,险些让徒孙把孩子当妖邪关了起来。志玄,你这事办得妥当。」
陆沉舟躬身道:「弟子份内之事。」
众人再瞧杨过,又瞧瞧那一身狼狈的鹿清笃,但见一个身材瘦小,另一个胖大魁梧,不自禁都纵声大笑起来。鹿清笃给众人笑得莫名其妙,抓耳摸腮,手足无措。
马钰笑道:「靖儿,这是你的儿子罢?想是他学全了母亲的本领,是以这般刁钻机灵。」郭靖道:「不,这是我义弟杨康的遗腹子。」
丘处机听到杨康的名字,心头一凛。
他细细瞧了杨过两眼,果然见他眉目间依稀有几分杨康的模样。杨康是他唯一的俗家弟子。虽然这徒儿不肖,贪图富贵,认贼作父,但丘处机每当念及,总是自觉教诲不善,以致让他误入歧途,常感内疚。
他原以为,这名字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如今,故人的孩子就站在眼前,瘦小,野气,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丘处机喉头动了动,半晌,才缓声道:「郭靖,你义弟的骨血,你放心交给我。我必尽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郭靖大喜,深深一揖:「有丘道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马钰在一旁看着,捋须不语。他知道这位师弟的心结。杨康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铁枪庙里那件事,压了他十几年。如今故人之子上门,他是要把当年欠下的,都补在这个孩子身上。
……
当日午后,余火扑灭,重阳宫清点损失。
后山烧塌了三间静室,四代弟子伤了七八个,都还不重。真正让全真上下脸上无光的,是外敌打进了内殿,重伤了广宁子郝大通。全真七子加几百弟子,竟没能拦住。
各殿真人齐聚议事堂,商议善后。郭靖带着杨过立在堂下候命。
杨过仰头打量着这座天下闻名的道观。断墙,焦木,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道士。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的庙,也没见过这么多穿道袍的人。
他心里既好奇,又发怵。
郭伯伯说,要留他在这里学艺。
学艺好。可这里的人,会待见他吗?
议事堂里,正说到他的去处。
丘处机道:「杨过是故人之后,依我之意,收入门下,由我亲自教导。」
话音未落,赵志敬出列,躬身道:「丘师伯,此事只怕不妥。」
满堂目光刷地看向他。
赵志敬面不改色,侃侃道:「杨过乃杨康之子。杨康当年认贼作父,卖国求荣,江湖上人人唾骂。这等人的儿子收在掌教师伯门下,传出去,只怕于本教声名有碍。依弟子之见,不如交给三代弟子代为管教,先观其品行。品行端正了,再谈拜师不迟。」
丘处机眉头一竖,正要发作。
王处一却先开了口:「志敬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孙不二坐在一旁,淡淡道:「规矩上讲,未满年限的外来弟子,本就不该直接列入门墙。」
丘处机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如何听不出来,这几个人是借着「规矩」二字,当众折他的面子。可当着掌教和满堂同门,他若执意破例收徒,反倒坐实了徇私的名头。
马钰沉吟半晌,缓缓道:「便依志敬所言。过儿暂归三代弟子管教。」他顿了顿,看向丘处机,「师弟,来日方长。」
王处一接过话道:「既如此,就由志敬代为管教罢。他入门最久,武功也练得最纯,点拨这孩子正合适。」
赵志敬躬身道:「弟子领命。」
丘处机闭了闭眼,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郭靖站在堂下,听得云里雾里。他想开口说什么,看了看满堂的道袍,终究没再多言。临别时他蹲下身,攥着杨过的肩膀:
「过儿,在这儿好好学武。听师父的话,别惹事。」
「哦。」杨过低低应了一声。
「郭伯伯……」
「嗯?」
「你还会来看我吗?」
郭靖喉咙一哽,用力点头:「会的。伯伯一定来。」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这孩子一眼,转身大步下山。走出十几丈,到底还是回了一次头。山道上已经看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了。
杨过被领到赵志敬面前时,正低着头踢地上的碎石子。
赵志敬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就是杨康的儿子?」
杨过头也不擡:「嗯。」
「擡起头来。」
杨过擡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谁也不服。
赵志敬心里冷笑:好小子。果然是杨康的儿子,跟他爹一个德行。杨康当年认贼作父,是全真教洗不掉的污点,如今这野种落到我手里,正好。
「从今日起,你是我的徒弟。」他说,「全真教的规矩大着呢,第一条,就是尊师重道。记住了?」
杨过撇撇嘴,没说话。
赵志敬眯起眼:「怎么,不服?」
「服。」杨过拖长了声音,眼睛望着别处。
赵志敬脸上却又堆起笑来,道:「很好。明日起,随我练功。」
……
陆沉舟转过身,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日头偏西,焦木的气味还没散干净,几只乌鸦落在烧塌的房梁上,呱呱地叫。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里,重阳宫重重殿宇的飞檐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山脊上去。宫墙之内,有人刚捡回一条命,有人丢了脸面憋着恨,有个孩子刚刚踏进一座他迟早要离开的道观。
每个人脚下的路,都才刚刚开始。
他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进了浓重的暮色里。
……
是夜。
陆沉舟在自己的小院里打坐。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他闭目内视,运转元始金章,凝练着眼窍的第九处关联穴窍。白日里那场激战,他几乎没出手,可开窍巅峰级别的交手,亲眼见了,对真气运转的理解,又深了几分。
收获不小。
师父胸口那一掌,现在还不是讨帐的时候。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那面一直安安静静的昆仑镜,忽然微微一震。
陆沉舟心中一动,内视望去。
只见昆仑镜的镜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青光里缓缓浮出一幅画面。
云海之上,一道青光御剑而行,剑光划开长空。剑光后面,是几座浮在半空的仙山,山顶上黑气冲天,一层压着一层。
画面比第一次清楚太多了。
御剑飞行。浮空仙山。妖气。
他盯着那面镜子,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这是他头一回,把镜子里那个世界看得这样清楚。
云海,仙山,妖气,还有那道御剑的青光。
镜子的那一头,有一个更大的世界,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