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纮猛地睁开眼。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前世临终前儿孙的哭声。那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晨鸟的啁啾——清脆、真实,一声接一声,像一根细线把他从混沌中拽了回来。
入目是银红撒花帷帐,两端垂着碧色流苏。
是登州知州府邸正房,他住了三年的地方。
不对。
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汴京盛府老宅,正厅里子孙满堂,他躺在病榻上,长子长柏握着他的手,明兰从宁远侯府赶回来,眼眶通红。他听见自己说「这一生无憾了」,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那一年,他七十有三,官至从二品,儿孙绕膝,寿终正寝。
可眼前这双手——骨节分明,没有老年斑,没有颤抖——分明是一双壮年人的手。
盛纮猛地坐起身,心脏擂鼓般跳动。
他重生了。
来不及细想,脑海中已经涌出无数记忆:卫小娘怀了二胎,林噙霜正在暗中布局,小蝶很快会被诬陷偷盗,然后卫小娘会在生产时被活活害死,一尸两命。那个孩子没能来到世上,明兰从此没了娘,孤苦伶仃地在老太太膝下长大,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察言观色、隐忍不发。
而林噙霜呢?他前世用了半辈子才看清那个女人的真面目。她不是楚楚可怜,她是吃人不吐骨头。她害死了卫小娘,把墨兰教得一身小家子气,差点毁了整个盛家。
盛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他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
「来人。」
外间值守的丫鬟翠屏赶紧进来,低着头道:「老爷醒了,奴婢去打水。」
「去请大娘子来,我有话跟她说。」盛纮顿了顿,「再去请个大夫,给卫小娘请脉。」
翠屏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而去。
盛纮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院中那棵老槐树刚刚抽出嫩芽,墙角的花圃里,王大娘子去年种的蔷薇已经冒了新枝。
一切都还在。
卫小娘还没死,林噙霜也还做着把持内宅的美梦。
他有足够的时间,把前世的那些事处理干净。
王大娘子来得很快。
她穿着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面色红润,显然心情不错——前几日她刚跟林噙霜吵了一架,吵赢了,正得意。进门时还带着几分狐疑,不知老爷突然叫自己来做什么。
「老爷。」王大娘子行了礼,在一旁坐下。
盛纮在主位上坐定,也不绕弯子:「从今日起,府中一应中馈之事,交由你来管。」
王大娘子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眼睛瞪得溜圆:「什么?」
「管家权交还给你。」盛纮语气平淡,「林氏那边,她只管她自己院子里的事。府里的银钱、人事、采买,一概由你决断。」
王大娘子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被夺了管家权整整十多年,十多年!林噙霜那个贱人拿着对牌,在府里作威作福,连她这个正室大娘子都要看三分脸色。她不是没闹过,可每次盛纮都被林噙霜的眼泪哄回去。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爷……」王大娘子试探着问,「您这是……认真的?」
「我何时说过戏言?」
王大娘子猛地站起来,脸上又惊又喜,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但她毕竟在官宦人家里浸淫多年,很快又压住情绪,重新坐下,清了清嗓子:「既是老爷吩咐,那我就不推辞了。只是林姨娘那边……」
「她的事,我来处理。」盛纮打断她,又道,「还有一事——卫小娘怀着身孕,她的饮食你要多上心。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往后她的补品、汤药和用度,都由你安排人送过去,旁人不得插手。不要让下面人克扣了」
王大娘子一愣,下意识就想问「为什么是我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盛纮的脸色,发现他神情郑重,不像是随口一说。
「是。」王大娘子规规矩矩应了,「卫妹妹的事情,我自会留意。」
盛纮点点头,又道:「对了,府里有个叫小蝶的丫鬟,是在卫小娘身边伺候的。你留她在卫小娘院里,别让人把她调走。」
王大娘子虽不明白这话的用意,但刚拿回管家权,正想在盛纮面前表现,便一口答应下来。
待王大娘子退出去,盛纮独坐片刻,又唤了长随福安进来。
福安是盛家的家生子,父亲原是盛纮的贴身小厮,忠心耿耿。
「老爷有何吩咐?」
盛纮压低声音:「你带两个可靠的人,去蜀中青城山一带,找一个姓陈的郎中。四十岁左右,擅治儿科,在当地有些名气但不太为人知。找到之后,不要声张,先给我传个信。」
福安愣了愣:「老爷找郎中做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记住,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是。」
福安领命而去。
盛纮靠回椅背,望着窗外初春的暖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早膳后,盛纮去了卫小娘的院子。
院中种了两棵桂树,此时不是花季,枝叶倒是绿得发亮。廊下站着个丫鬟,穿着半旧青色比甲,正是小蝶。小蝶看见盛纮进来,连忙行礼:「老爷。」
「起来。」盛纮看了她一眼。
前世小蝶被林噙霜诬陷偷盗,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去,卫小娘没了臂膀,孤立无援。后来明兰长大了,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小蝶,为她翻案。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你家娘子如何?」
「回老爷,娘子这几日胃口不大好,吃不下东西。」小蝶如实答道。
盛纮点点头,掀帘进了屋。
屋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卫恕意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不知在绣什么。她穿着藕荷色寝衣,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见盛纮进来,卫恕意连忙放下针线要起身:「老爷来了,奴婢失礼——」
「别动。」盛纮按住她的肩,「你躺着。」
卫恕意怔了怔。
盛纮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心中百感交集。前世这个时候,他只顾着跟林噙霜你侬我侬,哪管过卫小娘的死活?她怀了孕,他不过偶尔来坐坐,听她说几句「妾身很好」就走了。他不知道林噙霜送来的补品里有什么猫腻,不知道稳婆是什么时候被买通的,不知道临盆那天卫小娘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他只是不想知道。
因为他怕麻烦。怕王大娘子闹,怕林噙霜哭,怕后宅不宁影响他的仕途。他选择不听不看,装聋作哑,假装一切太平。
直到卫小娘死了,他才被闹得地发了一通火,把林噙霜关了一阵子。可没过多久,林噙霜又哭又求,他又心软了。
盛纮闭了闭眼,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老爷?」卫恕意察觉出异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怎么了?」
「没什么。」盛纮睁开眼,温声道,「你好好养胎,不必操心旁的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你的饮食由大娘子亲自安排,林氏那边不会再来打扰你。」
卫恕意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盛纮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这是试探,怕他只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又变回从前那个糊涂老爷。
「你放心。」他握住卫恕意的手,语气郑重,「这一回,我说到做到。」
卫恕意眼眶微红,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句:「是。」
从卫小娘院子里出来,盛纮迎面碰上了林噙霜。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褙子,外罩银鼠皮褂子,头上戴着点翠簪子,身姿袅袅,远远望去像一株风中弱柳。她身后跟着丫鬟翠微,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看见盛纮,林噙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换上那副惯常的柔柔弱弱的模样,款款上前行礼:「老爷。」
「你怎么来了?」盛纮语气平静。
林噙霜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妾身听说卫妹妹胃口不好,特意炖了红枣银耳羹,想给她送来补补身子。」
盛纮看了一眼翠微手里的食盒,眼神微冷。
前世林噙霜就是这样,三天两头往卫小娘房里送补品。面上是好心,实则往里面加了催胎的药,让孩子长得过大,好让卫小娘难产。她做得滴水不漏,大夫也查不出问题,只说「胎大难产,天命如此」。
「不必了。」盛纮淡淡开口,「卫小娘这边的饮食,以后由大娘子安排。你忙你自己的事就行。」
林噙霜猛地擡起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
老爷这是……不让她插手了?
她很快又垂下眼帘,眼圈微红,声音带了哭腔:「老爷这是嫌弃妾身了?妾身不过是想着有生过枫哥儿和墨姐儿的经验,想帮着照看一二……」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盛纮看着她的眼泪,心中再无波澜。前世他就是被这招治得死死的,她一流泪,他就心疼,就觉得她受了委屈,转头就去怪王大娘子刻薄。
「我说了,不必。」他语气十分平淡,「你回去好好看着长枫和墨兰,管好两个孩子的事儿,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噙霜的眼泪凝在脸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盛纮不再看她,大步向前走去,撂下一句:「回去吧。」
林噙霜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翠微小声道:「小娘,咱们……」
「回去。」林噙霜咬牙挤出两个字,目光沉沉地盯着盛纮远去的背影。
不对劲。
老爷今天很不对劲。
午后,长柏来正房给盛纮请安。
少年穿着青色直裰,腰间束著白玉带,眉目清俊,身量已经抽条,规规矩矩行礼:「父亲。」
盛纮看着这个儿子,恍惚间像看见了后来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他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温声道:「坐。」
长柏在对面坐下,目光沉静。
「最近功课如何?」
「回父亲,先生教的策论,儿子已读了《史记》《汉书》,又翻了本朝名臣奏议,已写了三篇习作,回头请父亲指点。」
盛纮点点头,心中欣慰:「很好。等你再大些,我会想办法请一位翰林院的先生来给你讲经义,你要好好学。」
长柏微微擡眸:「父亲要请翰林院的先生?」
「嗯。」盛纮没有多解释,「你只管用心读书,旁的不用操心。你的路,父亲会替你铺好。」
长柏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今日府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盛纮挑眉:「怎么说?」
「儿子回来时,见母亲院里的丫鬟在收拾对牌帐册。」长柏的目光很平静,「父亲是……把管家权交给母亲了?」
盛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个儿子比他想像的还要敏锐。
「是。」他没有隐瞒,「从今日起,后宅的事交给你母亲管。林氏那边,只留她自己的院子。」
长柏顿了顿,轻声道:「父亲从前……不是最信林姨娘的?」
「从前是从前。」盛纮看着他的眼睛,「现在爹想明白了。」
长柏没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是。」
盛纮忽然有些心酸。
前世他的所作所为,长柏其实都看在眼里。只是长柏不说。他是长子,是嫡子,他不能跟父亲对着干,也不能跟庶母撕破脸。他只能默默读书,默默强大,然后等自己有了能力,给母亲撑腰。
「长柏。」盛纮敛了笑意,正色道,「爹以前糊涂,让你和你母亲受委屈了。以后不会了。」
长柏怔了怔,擡眸看着盛纮。
那双少年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怀疑,也有隐隐的期盼。
片刻后,他低头道:「父亲言重了。儿子只愿父亲……能一直这样明白。」
盛纮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剩下的,用行动证明。
长柏走后,盛纮独坐在书房里,静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小蝶被诬陷偷盗,就在这几日。林噙霜会让人把一副银镯子偷偷塞进小蝶的包袱里,然后让小蝶去采买时「人赃并获」。这套把戏他前世根本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破绽百出。
盛纮冷笑一声,提笔又写了几行字,叫来另一个心腹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
窗外,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登州府邸平静的庭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